共情实验

手铐的金属圈在陆烬手腕上勒出一道红痕。她第三次试图调整位置，却只换来沈昭夜一声轻笑。

"放松点，陆队。"沈昭夜晃了晃相连的手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这又不是真的刑具。"

陆烬瞪着她："你管这叫专业分析？"

她们坐在陆烬公寓的沙发上，面前摊着所有受害者的照片。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天，敲打着玻璃像某种摩斯密码。

"连环杀手有三要素：控制欲、仪式感和重返现场的冲动。"沈昭夜用没被铐住的左手翻动照片，"我们要做的就是模拟这个过程。"

她突然拿起一张现场照片贴近陆烬的脸："看死者的眼睛。凶手一定这样近距离观察过她们死亡的全过程。"

照片上死者的瞳孔已经扩散，但诡异的是嘴角似乎带着微笑。陆烬闻到了照片上残留的血腥味，混合着沈昭夜指尖的烟味。

"他享受这个过程。"沈昭夜的声音降低成耳语，"想象一下，陆队，当你把镜片一片片塞进她们喉咙时，那种温暖的抵抗感..."

陆烬猛地站起来，手铐拉扯着沈昭夜的手腕："够了！"

沈昭夜踉跄了一下，左手腕的疤痕正好擦过手铐边缘，渗出一丝血迹。她看着那滴血，表情近乎陶醉。

"你父亲当年也这样愤怒。"她轻声说，"然后他死了。"

陆烬的拳头在身侧握紧。理智告诉她应该给这个疯女人一拳，但某种更深的本能却让她注意到沈昭夜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

"你认识我父亲。"这不是疑问句。

沈昭夜用拇指抹去手腕上的血，在陆烬的警徽上留下一道暗红痕迹："我认识所有追捕我父亲的人。"

雨声突然变得很大。陆烬想起局长说过，沈昭夜的父亲是当年"裁缝案"的首席法医。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中成形。

"你父亲...是裁缝杀手？"

沈昭夜的表情凝固了。有那么一瞬间，陆烬以为她会哭，但她只是发出一声尖锐的笑声："如果他是，我现在就该在监狱里，而不是和你玩过家家。"

她拽动手铐，强迫陆烬靠近："想知道真相？那就认真玩这个游戏。下一个死者出现前，我们只有不到四十小时了。"

陆烬深吸一口气："继续你的变态小游戏吧。"

"很好。"沈昭夜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黑色领带，"现在，蒙上眼睛。"

"什么？"

"凶手第一次作案时，受害者是被蒙着眼带到现场的。"沈昭夜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冷静，"如果你想理解他的思维，就得体验受害者的恐惧。"

陆烬犹豫了一秒，然后咬牙接过领带。黑暗笼罩的瞬间，她感到沈昭夜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喉结。

"他选择受害者的标准很特别。"沈昭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平时更加低沉，"不是随机的。她们都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法医报告上写的。"

陆烬感到一阵寒意。她父亲常说她的眼睛像她母亲，明亮得藏不住任何秘密。

"他让她们跪着，像是在忏悔。"沈昭夜继续道，手指从陆烬的喉咙滑到后颈，"但忏悔什么呢？"

陆烬的肌肉绷紧了。沈昭夜的触碰既不像调情也不像威胁，而是一种冰冷的临床观察，让人毛骨悚然却又奇异地专注。

"镜片..."陆烬突然开口，"为什么是镜片？"

沈昭夜的手指停住了。几秒钟的沉默后，手铐轻轻响动，陆烬感到一个冰凉的东西贴上她的嘴唇。

"尝尝。"沈昭夜说。

陆烬下意识抿了抿，尝到一丝咸味和金属味。

"这是..."

"镜子背面的镀层。"沈昭夜的声音近在咫尺，"凶手舔过每一块镜片。他在寻找什么？或者说，他在她们身上看到了什么？"

陆烬扯下领带，正对上沈昭夜近在咫尺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虹膜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透明感，像是能直接看到后面的脑组织。

"你父亲的法医报告里提到过这个细节？"陆烬问。

沈昭夜退后一点："没有。是我自己发现的。"

"怎么发现的？"

"我舔过证物。"

陆烬的胃部一阵翻涌。沈昭夜的表情却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你知道侧写师和疯子的区别吗，陆队？"她晃了晃手铐，"一个是合法的，一个不是。"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沈昭夜半边脸庞。在那一瞬间的强光下，陆烬注意到她太阳穴附近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细疤，被长发巧妙地遮盖着。

"你头上的伤..."

沈昭夜猛地站起来，手铐差点扯倒陆烬："我们该去下一个地点了。"

"什么地点？"

"凶手挑选受害者的地方。"沈昭夜已经拖着陆烬向门口走去，"城北图书馆，所有受害者都在死前一周去过那里。"

雨中的图书馆像一座巨大的墓碑。沈昭夜出示警徽后，管理员紧张地打开了夜间通道。

"就是这里。"她停在三楼阅览室，"每周三下午，受害者们都会在这个区域看书。"

陆烬环顾四周："这里有什么特别的？"

沈昭夜没回答，而是突然把陆烬推到窗边。雨水在玻璃上形成扭曲的波纹，将街灯的光折射成破碎的图案。

"镜子。"她轻声说，"整个图书馆的窗户都是特殊玻璃，晴天时像一面面镜子。"

陆烬突然明白了："他在这里观察她们。"

"不只是观察。"沈昭夜的手指划过窗框，"他在找某种'反射'。第一个受害者是图书管理员，第二个是常来看时装杂志的设计系学生...她们都在这里留下了倒影。"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自言自语。陆烬注意到她的瞳孔扩大，呼吸变得急促，像是进入了某种催眠状态。

"沈昭夜？"

没有回应。沈昭夜的手紧紧抓住窗台，指节发白。陆烬犹豫了一下，将手放在她肩上："嘿，回来。"

沈昭夜猛地颤抖了一下，像是从高空坠落中惊醒。她的眼神涣散了片刻才重新聚焦："他...他不是随机选择的。"

"什么？"

"受害者。"沈昭夜的声音嘶哑，"她们都像某个人。某个对他很重要的人。"

陆烬想起所有受害者的照片——确实，她们都有相似的脸型和大眼睛。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她："像你母亲？"

沈昭夜的表情变得空白："我母亲没有眼睛。"

这句话的恐怖含义让陆烬一时语塞。沈昭夜已经转身走向书架，手铐在两人之间绷直。

"这里。"她抽出一本旧书，《镜面反射原理》，"借阅记录显示，每个受害者都碰过这本书。"

陆烬接过书，发现书脊处有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她翻开扉页，一张泛黄的纸条飘落在地。

沈昭夜先捡起来，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什么？"陆烬问。

沈昭夜沉默地递过纸条。上面是一行工整的钢笔字：

"第七面镜子碎了，该轮到你了，小裁缝。"

字迹下方画着一把精巧的剪刀，和冷库尸体旁的血画一模一样。

陆烬感到手铐突然变重——沈昭夜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小裁缝...这是指你？"

沈昭夜闭上眼睛："是我父亲给我的绰号。他...他教我缝纫。"她抬起左手腕，那道"M"形疤痕在昏暗灯光下像一张冷笑的嘴，"这不是'M'，是半把剪刀。他刻到一半时被警察带走了。"

陆烬突然理解了沈昭夜对案件的执着。这不是单纯的职业兴趣，而是一场延续二十年的私人复仇。

"我们需要检查所有借过这本书的人。"陆烬说，但沈昭夜摇头。

"太慢了。"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疯狂，"我们需要引他出来。"

"怎么做？"

沈昭夜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给他想要的新镜子。"

回到公寓已是凌晨三点。陆烬精疲力尽地倒在沙发上，手铐拉扯着沈昭夜也跌坐下来。

"你确定这能行？"陆烬揉着酸痛的手腕。

沈昭夜没有回答。她正专注地在陆烬的笔记本电脑上搜索着什么，屏幕蓝光映在她脸上，像一层冰霜。

陆烬凑过去，看到屏幕上是一份二十年前的警方内部通讯录。

"你在找什么？"

"联系。"沈昭夜快速滚动页面，"所有受害者都间接关联到当年调查组的一个成员...啊。"

她停下来，指着屏幕上一个人名：陈国栋，当年负责证物保管的警员，现已退休。

"第一个受害者的未婚夫是陈国栋的外甥。"沈昭夜的声音因兴奋而颤抖，"第二个受害者是他女儿的同学...这不是模仿，陆队，这是清算。"

陆烬的血液变冷了。如果沈昭夜是对的，那么下个目标很可能是——

"你。"沈昭夜转头看她，"你是陆明远的女儿，是他名单上最重要的那个。"

陆烬突然意识到为什么沈昭夜坚持要和她铐在一起。这不仅是个实验，更是一种保护。

"你为什么帮我？"陆烬问，"如果这真是你父亲的仇人..."

沈昭夜合上电脑："因为我比他更想抓住这个人。"

她的表情让陆烬没再追问。窗外，雨声渐小，黎明的第一缕灰光透过窗帘。

不知是疲惫还是其他什么原因，陆烬发现自己靠在了沈昭夜肩上。更奇怪的是，沈昭夜没有推开她，而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你知道吗，"沈昭夜轻声说，"人的气味在凌晨四点最真实。褪去了白天的伪装，又还没准备好面对新一天的谎言。"

陆烬嗅到沈昭夜身上那股混合着药味的冷香，还有更深处的什么——像是旧书店和苦杏仁的味道。这让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本永远锁着的日记。

"你闻起来..."陆烬昏昏欲睡地嘟囔，"像下雨天的精神病院。"

她感到沈昭夜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是几乎不可闻的轻笑："你终于闻对了，陆队。"

在坠入梦乡前的最后一刻，陆烬模糊地想到，沈昭夜的声音听起来几乎是温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