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醉梦笙歌
本书标签: 现代  双男主  微虐   

未拆的旧信

醉梦笙歌

黎明稀薄的光,像被水稀释过的牛奶,悄无声息地渗入“忘川”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朦胧的光带。酒吧内,沉睡的静谧取代了夜晚的微醺低语,空气中只剩下极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舞动。

林见星趴在冰冷的吧台上,睡得并不安稳。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微微蹙着,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眼球的快速转动而轻轻颤动,仿佛还在经历着美术馆那场混乱的噩梦。他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已经空了的蜂蜜威士忌酸杯子上,指尖残留的靛蓝色颜料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吧台另一端,江屿背靠着酒柜,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却没有吸。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渐渐亮起的灰蓝色天幕上,侧脸线条在朦胧的光线里显得既冷硬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守护着这片尚未苏醒的孤岛,以及岛上唯一的、沉睡的“遇难者”。

当第一缕真正带着暖意的晨光刺破云层,穿过玻璃,落在林见星凌乱的卷发上时,江屿终于动了。他极其轻微地掐灭了烟蒂,动作流畅无声,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他走到吧台内侧,没有开灯,借着熹微的晨光开始进行酒吧打烊后的最后收尾工作——清点酒水,核对账目,将吧台擦拭得一尘不染。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高效,带着他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就在他刚将最后一张单据收进文件夹时,吧台那边传来一声细微的嘤咛。

林见星醒了。

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陌生的环境、冰冷的吧台触感、浑身的酸痛,以及大脑深处残留的、如同宿醉般的钝痛瞬间袭来,让他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昨晚的记忆碎片——美术馆的灯光、刺耳的指控、朋友的拥抱、蜂蜜威士忌酸奇异的温暖、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冰冷又似乎藏着什么的眼睛——如同潮水般汹涌回灌。

他猛地坐直身体,动作太大,牵动了酸痛的脖子和肩膀,忍不住“嘶”了一声。环顾四周,空荡荡的酒吧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空气里残留的、极淡的烟草味和清洁剂的味道。

“醒了?”

一个低沉平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林见星吓了一跳,倏地回头。

江屿不知何时已站在通往后面工作间的门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质斜挎包。他已经换下了调酒师的马甲和白衬衫,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深灰色羊绒衫和黑色长裤,整个人褪去了吧台后的职业感,更显出一种冷峻的疏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依旧是那潭深秋的湖水。

“我…我睡着了?”林见星有些窘迫,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对不起…占了你的地方…”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还好,手机和钥匙都在。

“嗯。”江屿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他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乌青,“天亮了。” 语气陈述,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告知一个客观事实。他抬腕看了看表,“酒吧营业时间是晚上七点。你该走了。”

逐客令下得清晰而直接,没有任何客套的余地。

林见星的脸颊微微发热,昨晚自己那副狼狈哭泣、最后还睡死过去的样子肯定都被对方看在眼里。他尴尬地站起身,高脚凳在地板上拖出轻微的声响。“谢…谢谢你昨晚的酒。还有…” 他顿了顿,想起对方守夜的身影(虽然可能是错觉)和那杯恰到好处的蜂蜜威士忌酸,“…收留。”

“不必。”江屿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酒是付过账的。” 他指的是夏薇付的热可可和那杯特调的钱。他不再看林见星,径直走向酒吧大门,掏出钥匙准备开门锁。

林见星看着他挺拔而冷漠的背影,昨晚那句“它只负责让你有勇气面对忘不掉的东西”再次清晰地回响在耳边。勇气…他深吸一口气,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一丝决绝。他抓起自己靠在吧台边的画板(昨晚慌乱中竟然一直没丢),快步跟了上去。

江屿推开沉重的木门,清晨带着凉意和城市苏醒气息的风瞬间灌了进来。他侧身让开通道。

林见星抱着画板,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再见。” 然后低着头,匆匆融入了外面渐渐亮起的街道,像一滴水汇入了清晨的溪流,背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江屿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深秋清晨的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眸色似乎比平时更深沉了一些。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利落地锁好酒吧大门,转身走向停在街对面阴影里的一辆黑色SUV。

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车内安静得只有低沉的引擎声。他没有立刻开走,而是习惯性地打开储物格,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小药瓶,倒出两片药片,就着保温杯里已经凉透的清水咽了下去。动作熟练而平静。

车子平稳地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江屿住在离酒吧不算太远的一个高档公寓小区。他停好车,走进电梯,按下顶层。电梯轿厢光洁如镜的金属壁映出他略显疲惫但依旧挺拔的身影。

当他走到自己公寓门口,拿出钥匙时,脚步却顿住了。

一个穿着米白色长款羊绒大衣的女人正靠在他家深灰色的防盗门上。她身材高挑,面容姣好,即使带着明显的倦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憔悴,也依然能看出曾经养尊处优的精致。她的小腹已经有了明显的隆起,一只手无意识地轻轻护在上面。脚边放着一个精致的宠物航空箱,里面隐约传来几声细弱的猫叫。

看到江屿,女人站直身体,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阿屿,你回来了。”

是苏蔓。江屿的前女友。

江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没有表现出惊讶或热情,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平淡无波:“苏蔓。有事?” 他走过去,用钥匙打开了门,侧身示意她进去,目光扫过那个航空箱。

苏蔓弯腰提起航空箱,跟着江屿走进公寓。公寓是极简的现代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线条冷硬,一尘不染,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和生活的烟火气,像一间高级的样板间,透着主人强烈的秩序感和某种刻意的疏离。

“我…我不知道该找谁了。”苏蔓把航空箱放在玄关的地板上,没有往里走,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哽咽,“他又…联系不上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我昨天去做产检,都是一个人…”她说着,眼圈迅速红了,强忍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江屿沉默地听着,走到开放式的厨房岛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他没有递水给苏蔓,也没有安慰的话语,只是平静地问:“需要我帮你联系他?”

苏蔓苦笑着摇摇头,眼泪终于滑落下来:“联系他有什么用?他…他根本不在乎!他外面有人了…我早就该知道,他那种人…” 她深吸一口气,用手背胡乱擦掉眼泪,看向江屿的目光复杂,带着悔意和一种近乎贪婪的怀念,“阿屿,你知道吗?我现在才明白,像你这样的人有多难得…你永远不会做这种事。你那么有责任心,那么可靠…以前是我太傻,太任性,不懂得珍惜…”

她的声音充满了真诚的懊悔。江屿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垂着眼睑,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没有接话。客厅里只剩下苏蔓压抑的抽泣声和航空箱里小猫不安的喵喵声。

过了好一会儿,苏蔓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她看着江屿依旧平静无波的侧脸,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今天来,一是真的…没地方暂时安置‘拿铁’(她指了指航空箱),他讨厌猫,家里根本不让养。二是…”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江屿,“我想告诉你,阿屿,忘了我之前那些愚蠢的试探和暗示吧。我不该…在你明确拒绝后,还借着怀孕的由头想靠近你。我错了。”

江屿终于抬眼看她,眼神深邃,依旧看不出情绪。

苏蔓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变得认真而急促:“你值得最好的,阿屿。真的。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更别…因为我的事,或者因为过去的事,就把自己封闭起来。” 她的目光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洞察,“你很好,比任何人都好。去找一个真正懂你、配得上你的人…找一个能让你不再这么冷、这么累的人…”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找一个你真正喜欢的男朋友。别给我…也别给任何人留不该有的念想。赶紧找一个吧。”

“男朋友”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晰。仿佛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江屿的身体似乎有瞬间的僵硬,握着杯子的手更紧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蔓以为他不会回应了。玄关处只有小猫细弱的叫声。

最终,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呼出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清晰,没有任何波澜:“我的事,不劳费心。过去的事,也过去了。” 他放下水杯,走到玄关,蹲下身打开了航空箱的门。一只毛茸茸的、几个月大的金渐层小猫怯生生地探出头,圆溜溜的大眼睛警惕地看着陌生的环境。

江屿伸出手指,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挠了挠小猫的下巴。小猫似乎感受到了善意,试探性地蹭了蹭他的指尖,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猫留下。”江屿站起身,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的浅碟,走到厨房接了水,又找出一个干净的碗,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一点新鲜的鸡胸肉,用微波炉简单加热后撕成小条放进去。他把水和食物放在客厅角落一个安静的位置,低声对小猫说:“吃吧。”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看向苏蔓,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冷静:“需要帮你叫车吗?”

苏蔓看着他对小猫展现出的、那极其罕见的温柔瞬间,再看看他此刻望向自己时那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送客意味的眼神,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也彻底熄灭了。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用了,我叫了车,应该快到了。”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江屿,目光扫过他冷峻依旧的眉眼,低声道:“阿屿,保重。还有…谢谢你收留拿铁。”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公寓里瞬间恢复了绝对的安静,只剩下小猫舔食鸡肉条发出的细微声响。江屿站在原地,没有动。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疲惫。他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

他走到吧台(公寓里也有一个小型吧台),为自己倒了小半杯单一麦芽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荡。他没有喝,只是看着。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拉开一个上锁的抽屉。抽屉里东西很少,只有几份文件,最下面压着一个没有封面的硬皮速写本,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拿出速写本,只是拿出了一封边角已经有些卷曲的信封。信封很旧,没有邮戳,只写着“江屿亲启”,字迹清秀。他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指尖拂过自己的名字,最终还是没有拆开,只是将它放回了抽屉最深处,重新锁好。

他端起那杯威士忌,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渐渐苏醒的城市。阳光刺眼,他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苏蔓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找一个你真正喜欢的男朋友…别给我留念想…”

男朋友?

江屿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他仰头,将杯中冰凉的酒液一饮而尽。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带来一种熟悉的、短暂的麻痹。

责任心?可靠?他低头看着自己干净修长的手指,这双手能精准地调出平衡完美的酒,能一丝不苟地擦拭每一个杯子,能稳定地掌控吧台的节奏,却似乎…永远抓不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客厅角落里那只正小心翼翼地探索新环境的小猫“拿铁”身上。那毛茸茸的小东西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冲他“喵”了一声,声音又细又软。

江屿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指。拿铁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小脑袋蹭了蹭他。

同时,林见星抱着画板,回到了陈晨提供的那个小公寓。公寓不大,但干净整洁。他把自己扔进沙发里,大脑一片混乱。抄袭的阴霾、朋友的关切、还有那个叫江屿的调酒师最后那句冰冷又似乎藏着力量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冲撞。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画板夹层露出的速写本一角。画画的冲动像本能一样涌上来。他抽出速写本和炭笔,没有构思,只是凭着记忆和一股强烈的情绪,笔尖飞快地在纸上游走。

线条粗犷而流畅。首先勾勒出的,是黑暗中一个挺拔如松的背影,肩膀宽阔,腰线劲瘦。然后是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个古典杯,杯壁凝结的水珠被夸张地画出,如同星辰。吧台顶灯的光晕被处理成模糊的暖黄色块,笼罩着那个沉默的身影。在画面的角落,一只握着炭笔的手(他自己的手)的虚影伸向那个背影,指尖还带着未干的颜料痕迹,仿佛想要触碰那冰冷的距离感,却又带着犹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

他没有画江屿的脸,只突出了那种氛围——冷硬的秩序感下,一种奇异的、沉默的守护力量。

画完最后一笔,林见星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某种郁结的情绪随着线条倾泻而出。他怔怔地看着这幅即兴的速写,画中人那拒人千里的冰冷和昨夜递来那杯蜂蜜威士忌酸时的矛盾感,在笔尖奇异地融合了。

手机因为电量耗尽早已自动关机。他懒得去充,也害怕开机后涌进来的信息和质问。窗外天色大亮,阳光刺眼。

他需要做点什么。他需要证据。

林见星猛地站起身,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找出公寓里的旧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开机。屏幕幽幽亮起。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关键词,开始疯狂地搜索那个李太太提到的、三年前的线上青年艺术展,和那个姓“陈”的作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的光映着他专注而紧绷的侧脸。汗水沿着额角滑落。

突然,他的鼠标停住了。屏幕上,一个极其简陋、几乎无人问津的网页角落里,展示着一幅色调阴郁的小画。画的名字叫《裂痕》。作者:陈默。

林见星的瞳孔骤然收缩!画面上那撕裂般的橙红与钴蓝的交界处理…那留白的位置…和他《熔》的核心构成部分,相似度高得惊人!甚至可以说,结构几乎一样!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怎么会这样?!

他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是巧合?还是…真的有人处心积虑?那个陈默…是谁?

就在这时,窗外毫无预兆地响起一声惊雷!酝酿了一早上的秋雨,终于瓢泼而下。密集的雨点狠狠砸在玻璃窗上,发出急促的噼啪声,瞬间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林见星被雷声惊得一颤,猛地抬头看向窗外。灰暗的天空,倾泻的暴雨。他下意识地又低头看向速写本上那个在吧台灯光下沉静如水的背影。

勇气…面对忘不掉的东西…

他攥紧了拳头。抄袭的脏水,他必须亲手洗清!而这个突然出现的、诡异的《裂痕》和那个神秘的“陈默”,就是他要面对的第一个谜团。

暴雨如注,将城市笼罩在一片混沌的灰白之中。林见星抓起手机充电器,插上电源。屏幕亮起,瞬间弹出几十个未接来电和信息的提示,密密麻麻,如同窗外的雨点。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开机键。

上一章 Honey Whiskey Sour 醉梦笙歌最新章节 下一章 证据(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