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杯你们这里最烈的酒。要像…能烧掉所有廉价赝品的那种。”
林见星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砸在“忘川”酒吧低回的爵士乐和冰块碰撞的清脆背景音里,显得格外突兀。
吧台后,江屿擦拭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他并未立刻转身,只是透过酒柜光洁如镜的玻璃,更清晰地看到了那个闯入者的倒影。年轻的脸庞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额角,那双本该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布满了惊惶未定的血丝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小兽般的倔强。他身上的工装衬衫皱巴巴的,沾着不知是雨水还是颜料的深色痕迹,整个人像刚从一场风暴中心被狼狈地甩出来。
又一个麻烦。江屿的眉心习惯性地蹙起一丝冷硬的折痕。他最不擅长的就是处理这种情绪失控、带着明显自毁倾向的客人。烈酒?在这种状态下灌下去,无异于火上浇油。吧台是他的领域,他需要绝对的秩序和可控。
江屿终于转过身,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他高大的身影在吧台暖黄的顶灯下投下一片阴影,目光平静地落在林见星脸上,那眼神像深秋的湖水,冰冷、沉静,不带任何情绪波澜,却又似乎能穿透表面的狼狈,看进对方翻江倒海的内心。
“抱歉,”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清晰而冷淡地穿透背景音乐,“本店不提供‘烧掉赝品’的酒。”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林见星微微颤抖的手指和毫无血色的嘴唇,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建议你,先喝点水。”
他说完,没等林见星有任何反应,便已拿起一个干净的古典杯,从旁边的冷水壶里注入清澈的冰水,轻轻推到吧台边缘,正对着林见星的位置。杯壁上瞬间凝结起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林见星愣住了。他准备好的所有愤怒、委屈、想要借酒浇愁的冲动,被这杯突然出现的冰水和那句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建议”硬生生堵了回去。他瞪着江屿,后者已经重新拿起另一个杯子,继续他一丝不苟的擦拭工作,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林见星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需要喝水的客人。
一股更深的、混杂着挫败和荒谬的无力感涌了上来。连一个陌生的调酒师都吝啬于给他一点烈酒的慰藉吗?他盯着那杯冰水,杯壁上的寒气似乎隔着空气都能冻伤他的指尖。美术馆里那些刺耳的议论、李太太笃定的嘴脸、父亲可能震怒的电话……所有糟糕的念头再次疯狂地挤进脑海。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沉寂了一小会儿的手机,再次疯狂地震动起来,嗡嗡声在安静的角落显得格外刺耳。
林见星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电流击中。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是爸爸?还是媒体?他不敢看,手指死死地抠着吧台冰凉的木质边缘,指节泛白。震动声固执地持续着,像催命的符咒。
吧台后的江屿,擦拭杯子的动作没有任何改变,但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林见星瞬间绷紧的脊背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巨大恐慌。那不像是一个简单的骚扰电话会引起的反应。
震动终于停了。林见星刚想松一口气,它又立刻、更加疯狂地响了起来!这一次,来电者似乎铁了心要接通。
林见星被这持续的嗡鸣逼得几乎崩溃,他手忙脚乱地去掏手机,指尖颤抖得厉害,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吧台光滑的台面上,屏幕朝上,疯狂闪烁的名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异常清晰——
陈晨。
不是爸爸,也不是陌生的号码。是他大学里最好的朋友,室友陈晨。
一股混杂着巨大委屈和强烈渴望被理解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就热了。他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手指滑了好几下才接通,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控制的颤抖:“喂…晨子…”
“见星!我靠!你他妈跑哪儿去了?!” 电话那头,陈晨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焦急万分,背景音里似乎还有另一个熟悉的女声在急切地询问,“打你八百个电话了!美术馆那边都炸锅了你知道吗?那个傻逼女人放的屁我们都听见了!夏薇也在,我们都在找你!你在哪儿?快说!”
听到好友熟悉的声音,尤其是那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对他口中“傻逼女人”的愤怒,林见星强撑着的最后一点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他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他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吧台边缘,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呜咽声从紧咬的牙关里泄出。
“我…我在外面…”他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一个…一个叫‘忘川’的酒吧…”
“忘川?哪个忘川?定位!快发定位给我!”陈晨吼着,“你他妈别乱跑!等着!我们马上到!夏薇说她知道大概位置!等着啊!别挂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嘈杂,脚步声、开关门声、陈晨和夏薇(林见星同班同学,也是关系极好的朋友)急促的对话声。林见星只是死死地抓着手机,像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袖口。
江屿依旧沉默地擦拭着杯子。吧台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林见星压抑的哭泣声,在安静的酒吧一隅显得格外清晰。江屿的目光没有刻意去看,但余光里,那个蜷缩在吧台前、肩膀不断抖动的年轻身影,像一幅浸透了悲伤的水彩画。他擦杯子的动作似乎放慢了一丝,但依旧稳定、精准。
时间在低泣和擦拭声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酒吧沉重的木门再次被推开,带进一阵微凉的夜风和急促的脚步声。
“见星!”陈晨和夏薇几乎是冲进来的,一眼就锁定了吧台角落里那个孤独又狼狈的身影。
夏薇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长发有些凌乱,脸上满是担忧。陈晨则是一身运动装,头发汗湿,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两人冲到林见星身边。
“见星!”夏薇看到好友哭得通红的眼睛和惨白的脸色,心疼得眼圈也红了,立刻张开手臂抱住了他还在颤抖的肩膀,“没事了没事了,我们来了!别怕!”
陈晨则是一拳砸在吧台上(力道不重,但表达了愤怒):“操!那个姓李的女人有病吧!拿一张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的陈年旧画就跑来泼脏水!导师和系里已经介入调查了,肯定能还你清白!”
林见星被夏薇抱着,感受到朋友身上传来的温暖和力量,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眼泪却流得更凶,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可是…可是他们都在说…都在看…”他语无伦次,美术馆里那些质疑、探究、甚至带着兴奋的目光再次刺痛他。
“让他们说去!”陈晨斩钉截铁,“我们还不了解你?你这人脑子里除了画画就是画画,纯粹得跟张白纸似的,抄袭?借你十个胆子你都不会干!也干不出来那技术活儿!你那《熔》画得多牛逼啊,那气势,那色彩,是随便哪个阿猫阿狗能抄出来的吗?”
夏薇也用力点头,声音温柔却坚定:“见星,相信你自己,更要相信我们。导师也说了,艺术创作上的‘相似’有很多可能性,现在下结论太早了。我们都会帮你,一起查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别自己吓自己。”
朋友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温暖的话语,像一剂强心针,让林见星冰冷的四肢渐渐有了一丝暖意。他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把脸,情绪终于稳定了一些。
夏薇这才注意到吧台上那杯孤零零的冰水,以及吧台后那位存在感极强却异常沉默的调酒师。江屿依旧专注于手中的玻璃杯,仿佛对眼前上演的友情戏码漠不关心。
“这位先生,”夏薇带着歉意看向江屿,“不好意思,我朋友他…遇到点事,情绪不太好。麻烦您,给我们两杯热可可可以吗?还有…”她看向林见星,“见星,你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林见星下意识地看向江屿。江屿这时才抬了下眼皮,目光掠过夏薇和陈晨,最后在林见星还带着泪痕的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放下擦拭的杯子,转身开始操作。
没有询问,没有多余的话。他拿出马克杯,熟练地加热牛奶,舀入可可粉,动作精准而安静。很快,两杯冒着氤氲热气的热可可被推到了夏薇和陈晨面前。浓郁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
接着,出乎所有人意料,江屿并没有停下。他取过林见星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冰水倒掉,然后重新拿了一个干净的古典杯。他没有去碰那些烈酒瓶,而是拿出了一瓶琥珀色的威士忌、一个新鲜的柠檬、一小罐蜂蜜,还有一个鸡蛋。
林见星、陈晨、夏薇都愣住了,看着他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精准量取威士忌,熟练地分离蛋清(只取蛋清),加入新鲜的柠檬汁和一大勺浓稠的蜂蜜,最后加入冰块,盖上雪克壶,手腕稳定而有力地摇晃起来。金属壶身在他手中翻飞,冰块撞击壶壁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像一首冰冷的夜曲。
十数秒后,他将混合均匀的酒液滤入杯中。杯底是温暖的琥珀色,上层是细腻绵密的、如同奶油般的泡沫,最后,他用柠檬皮在杯口轻轻擦拭,释放出清新的香气,再将柠檬皮卷成优雅的螺旋状,点缀在泡沫之上。
一杯蜂蜜威士忌酸被轻轻放在了林见星面前。酒液在灯光下呈现出柔和的金黄色泽,顶部的泡沫像初冬落下的第一捧雪。
“这个,”江屿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似乎比刚才少了点纯粹的冰冷,“没那么烈。蜂蜜暖胃,柠檬提神,蛋清顺滑。适合…压惊。”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扫过林见星通红的眼眶,又似乎没有,只是淡淡补充了一句,“糖分也能让人舒服点。”
说完,他再次拿起一块干净的布,继续擦拭那似乎永远也擦不完的玻璃器皿,仿佛刚才那杯精心调制的、带着罕见温度的酒,只是他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林见星怔怔地看着眼前这杯酒。它不像他要求的“烧掉赝品”的烈焰,更像一杯…温暖的篝火?蜂蜜的甜香、柠檬的清新混合着威士忌醇厚的谷物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顶部的泡沫细腻洁白,像某种小心翼翼的抚慰。
他刚才还在为对方拒绝烈酒而愤怒委屈,此刻却被这杯意料之外的、带着安抚意味的酒弄得不知所措。这个冰山一样的调酒师…他到底在想什么?
陈晨和夏薇也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讶。这个看起来冷得像块冰的调酒师,似乎…并没有表面上那么不近人情?
“谢谢…”林见星的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鼻音,但情绪明显平复了很多。他小心翼翼地端起那杯蜂蜜威士忌酸,温热的杯壁熨帖着他冰凉的指尖。他试探性地抿了一口。
预想中灼烧喉咙的辛辣感并没有出现。入口是柠檬明亮而温柔的酸,紧接着是蜂蜜浓郁的甜在舌尖化开,完美地中和了酸度,威士忌的醇香底蕴缓缓铺陈,最后是那层绵密泡沫带来的顺滑口感,温柔地包裹着味蕾。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入胃里,再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紧绷的神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那巨大的恐慌和冰冷的绝望感,奇迹般地退潮了一些。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暖意和一丝微醺的感觉升腾起来,暂时驱散了笼罩心头的阴霾。
夏薇和陈晨见状,也松了口气,开始小声地跟他说话,分析抄袭事件可能的漏洞,讲系里的反应,讲他们怎么怼那些乱传消息的人。虽然问题远未解决,但朋友在身边,手里捧着热可可,林见星感觉自己终于从溺水的窒息感中探出头来,能够勉强呼吸了。
时间在低声的交谈和温暖的饮品中流逝。酒吧里的人渐渐少了,只剩下角落里三两桌低声细语的客人。陈晨和夏薇看林见星情绪稳定下来,也准备离开了。
“见星,今晚别回宿舍了,肯定有记者蹲着。去我哥空着的那个小公寓,钥匙给你。”陈晨把钥匙塞进林见星手里,“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天塌下来还有哥几个顶着呢!”
夏薇也叮嘱:“手机先关机,别管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明天我们陪你去见导师。”
送走了朋友,酒吧里显得更加安静。林见星重新坐回吧台前的高脚凳,手里还握着那杯只剩下一点琥珀色底和融化泡沫的蜂蜜威士忌酸。微醺的感觉让身体放松,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美术馆里的一切像默片一样在眼前回放,心口依旧沉闷地痛着。
他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冰冷的杯壁,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前方。
“这里…真的能让人忘记烦恼吗?”他忽然低声问,像是在问江屿,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
吧台后,江屿正将最后一个擦得锃亮的杯子倒扣在杯架上。闻言,他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林见星迷茫而脆弱的侧脸上。酒吧昏黄的灯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不明的暗影。
“忘川,”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空气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负责提供一杯酒的时间。忘记什么,或者记住什么,是你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林见星指腹上沾染的、洗不掉的靛蓝色颜料痕迹,那是画家的勋章,也是此刻风暴的中心。
“它不负责忘记。” 江屿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它只负责…让你有勇气面对忘不掉的东西。”
林见星的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正对上江屿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冰冷的真实。
勇气…面对忘不掉的东西…
林见星低下头,看着杯中残留的、如同落日熔金般的酒液。美术馆的灯光、刺耳的指控、冰冷的侧影、朋友的拥抱、还有眼前这杯带着奇异温度的蜂蜜威士忌酸……所有的画面在脑海中翻腾。
夜更深了。酒吧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林见星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席卷而来,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身体被酒精和情绪消耗得彻底透支。他趴在冰冷的吧台上,脸颊贴着光滑的木面,意识渐渐模糊。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最后模糊的视线里,是江屿依旧挺拔的身影。他没有催促,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收拾着吧台,将用过的雪克壶、量杯一一清洗、擦干、归位。动作沉稳、规律,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节奏感。吧台顶灯的光晕笼罩着他,像一个沉默的守夜人,守护着这片午夜孤岛的宁静。
林见星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紧皱的眉头也稍稍舒展。只是眼角,还残留着一道未干的泪痕。
江屿将最后一个工具放回原位,拿起一块干净的布,走到林见星趴着的吧台前。他停下动作,垂眸看着这个在睡梦中依旧显得脆弱不安的年轻人。片刻后,他拿起那块布,不是擦拭吧台,而是动作极轻地、擦去了林见星眼角的那点湿痕。
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然后,他关掉了林见星头顶那盏最亮的射灯,只留下远处几盏壁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他走到吧台另一端,为自己倒了一小杯清水,靠在酒柜旁,沉默地守着这片寂静,守着这个不请自来、浑身是刺却又狼狈不堪的闯入者,直到黎明微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悄悄渗入这间名为“忘川”的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