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疯狂地敲打着公寓的窗户,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将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混沌的灰白水幕。林见星坐在电脑前,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瞳孔因震惊而放大,死死锁定着屏幕上那幅名为《裂痕》的小画。
橙红与钴蓝撕裂般的交界线,核心留白的位置,甚至某些笔触的转折角度…与他《熔》的核心构成部分,相似度达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这绝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攀升,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陈默…” 他喃喃念出这个陌生的名字,像在咀嚼一块生铁。网页简陋得可怜,除了一个化名和这幅画,没有任何个人信息,没有简介,没有联系方式,仿佛一个刻意制造出来的幽灵。
手机在充电中不断震动,屏幕亮起又暗下,几十个未接来电和信息的提示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是父亲的震怒?媒体的追问?还是更多像李太太那样迫不及待落井下石的人?林见星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按下了开机键。
瞬间,信息提示音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响起,屏幕被无数条信息、未接来电的通知塞满。他强迫自己忽略那些刺眼的标题和质问,手指颤抖着,快速拨通了陈晨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见星?!我靠你终于开机了!急死我了!你在哪?安全吗?”陈晨的大嗓门带着巨大的焦虑从听筒里炸开。
“我在陈哥公寓。晨子,我找到那幅画了!”林见星的声音急促而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那个陈默的《裂痕》…它…它简直…”
“简直什么?真抄你了?”陈晨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
“不是抄!是…是太像了!结构几乎一模一样!这不可能!我发誓我从没见过这幅画!”林见星的声音带着哭腔,巨大的委屈和恐慌再次袭来。
“妈的!我就知道有问题!定位发我!我和夏薇马上过去!等着!”
半小时后,陈晨和夏薇顶着湿透的头发冲进了公寓,带来一身室外的寒气和水汽。夏薇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
“先吃点东西,阿姨熬的粥。”夏薇把保温桶塞给林见星,看着他苍白憔悴的样子,心疼得直皱眉。
林见星哪有心思吃东西,立刻把电脑屏幕转向他们,指着《裂痕》:“你们看!就是这幅!”
陈晨和夏薇凑到屏幕前,仔细端详。几秒钟后,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极其凝重。
“这…”夏薇倒吸一口凉气,“这已经不是像不像的问题了…这核心结构…简直像复刻!”
“操!绝对是故意的!”陈晨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鼠标跳了一下,“碰瓷!绝对是碰瓷!那个姓李的女人绝对有问题!她怎么那么巧就记得三年前一个不知名小网站上的画?还保存了图片?”
“现在的问题是,”林见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怎么证明?怎么证明《裂痕》是抄袭或者恶意碰瓷?怎么证明我的《熔》是原创?”
“时间!”夏薇思维敏捷,立刻抓住关键,“《熔》的创作过程你有记录吗?草稿?时间戳?”
“有!”林见星猛地站起来,冲到沙发边翻自己的画板包,从夹层里掏出一个厚厚的、封面沾满颜料和铅笔灰的速写本,“我的构思过程都在这里!从最早的灵感碎片到构图推演!”他快速翻动着本子,找到记录《熔》构思的页面,上面有潦草的线条、色彩小稿和日期标注——最早的构思日期远在三年前那个线上小展之前!
“太好了!”陈晨凑过来看,“这些日期就是你原创的铁证!”
“不够。”夏薇却摇头,神色依然严峻,“这只能证明你的构思时间早。对方可以说你构思早但画得晚,或者…他们也可以伪造时间戳。我们需要更硬的证据,证明《裂痕》的发布信息有问题,或者证明那个‘陈默’身份可疑,甚至和李太太有关联。”
“对!”陈晨一拍大腿,“查那个破网站!查IP!查这个陈默到底是人是鬼!夏薇,你男朋友不是搞IT的吗?赶紧摇人!”
夏薇立刻拿出手机:“我这就给他打电话!这种小破网站,说不定服务器日志都没清干净!”
电话很快接通,夏薇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语气焦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冷静的男声:“明白了。把那个网站的链接,还有那幅《裂痕》的具体页面URL发给我。我需要时间,这种小网站防护可能差,但数据也可能残缺不全,甚至可能用了代理服务器隐藏真实IP。我尽量试试看能不能挖到发布者的注册邮箱、IP地址或者服务器日志里留下的痕迹。”
希望的火苗再次燃起。夏薇挂了电话,立刻开始操作电脑发送链接。“他说需要点时间,让我们耐心等。”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陈晨问。
“整理林见星所有的创作证据!”夏薇展现出强大的组织能力,“见星,把你所有和《熔》相关的电子文件、扫描的草稿、写生稿、创作期间的照片、甚至是和导师讨论方案的聊天记录,全部整理出来!时间线越清晰越好!晨子,你负责联系所有能证明见星创作过程的人,同学、画室管理员!看他们能不能提供证词或者时间上的佐证!”
“好!”林见星和陈晨异口同声,立刻行动起来。小小的公寓瞬间变成了一个临时作战指挥部。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打电话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见星打开电脑文件夹,里面分门别类存放着《熔》各个阶段的照片:从空白的巨大画布,到最初的炭笔构图,到一层层色彩堆叠,直到最后的完成品。他一张张翻看,那些不眠不休的日夜、颜料混合的气息、画笔划过画布的触感再次清晰起来,心中的信念也越发坚定。
陈晨则拿着手机,挨个给熟悉的朋友、画室助教打电话:“喂,老张吗?是我,陈晨!对,见星那事你听说了吧?操蛋!绝对是污蔑!…对对,就是想问问你,记不记得大概…去年十月份左右,见星是不是经常在画室通宵搞他那幅大画?…对,《熔》!…能麻烦你如果方便,回忆一下具体时间点,或者有没有监控记录什么的?…太感谢了兄弟!”
时间在紧张的氛围中流逝。窗外的雨势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林见星感到一阵阵虚脱般的疲惫和巨大的精神压力,胃也开始隐隐作痛。他想起夏薇带来的粥,勉强吃了几口,温热的感觉稍微熨帖了一下冰冷的身体和紧绷的神经。
就在这时,夏薇的手机响了。是她的IT男友打来的。
“怎么样?”夏薇立刻接通,按下了免提键。林见星和陈晨也立刻凑了过来,屏住呼吸。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凝重:“查到了些东西,但…有点棘手。”
“快说!”陈晨急道。
“首先,那个网站确实是个野鸡平台,服务器在海外,管理混乱。我找到了《裂痕》发布的原始日志记录,发布时间显示是三年前的7月15日。”
三年前!早于林见星速写本上标注的《熔》构思日期!林见星的心猛地一沉。
“但是,”IT男话锋一转,“我发现这个发布时间戳很可疑。服务器的系统时间有被大规模调整过的痕迹,就在《裂痕》发布前后几天。我追踪了操作记录,来源很模糊,像是用了多重跳板,但最终指向的IP段…显示在国内。”
“国内?!”夏薇追问,“能具体到位置吗?”
“只能大致定位在…我们本市的一个区域,IP是动态分配的,无法精确到个人。而且,发布者注册用的邮箱是一个一次性临时邮箱,现在已失效。用户名‘陈默’显然是化名,没留下任何真实信息。”
希望如同肥皂泡,升起又瞬间破灭。证据指向了恶意篡改时间,证明了《裂痕》的发布时间很可能造假,但无法锁定具体操作者,更无法直接证明和李太太有关!
“也就是说…我们知道有人使坏,但抓不到是谁?”陈晨的声音充满了挫败。
“目前的技术线索是这样。”IT男叹了口气,“除非能找到那个操作服务器时间的人,或者找到‘陈默’本人,拿到他作假的证据,否则单凭这个,很难作为法庭上的直接证据,只能作为合理怀疑的辅助材料。”
房间里陷入一片沉重的死寂。窗外的雨声仿佛更大了。林见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巨大的无力感再次将他淹没。明明知道是陷害,却找不到扳倒敌人的武器。
“还有别的办法吗?”夏薇不甘心地问。
“还有一个方向,”IT男说,“你们提到那个指控者李太太?如果能找到她与这个IP地址、或者与‘陈默’这个名字之间的关联,比如通话记录、资金往来、或者社交关系,那就能形成证据链。但这需要更深入的调查,甚至可能需要律师介入申请调取某些记录。”
律师…资金…这些字眼让林见星感到一阵窒息。他只是个学生,家境普通,哪里有能力负担这些?
“我知道了,谢谢你,辛苦了。”夏薇的声音也有些低落,挂了电话。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陈晨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妈的!难道就没办法了?”
夏薇看向脸色惨白的林见星,坚定地说:“不!还有办法!时间戳的问题至少证明了对方有造假嫌疑,这就是突破口!我们手上还有见星完整的创作记录和人证!舆论战还没结束,我们要把这些疑点抛出去!还有李太太,她不是言之凿凿吗?我们就公开质问她,让她拿出更多证据证明她不是和‘陈默’串通好的!”
“对!”陈晨被点醒,“不能光我们被动挨打!要反击!见星,把你速写本的扫描件,创作过程的照片整理出来,发给我!我去找论坛版主,找自媒体朋友!妈的,拼了!”
看着朋友们为了自己不顾一切的样子,林见星眼眶发热。他用力点点头:“好!”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开始整理文件,将那些记录着他心血和时光的证据一一扫描、归档。
忙碌到深夜,初步的反击材料终于整理完毕。陈晨带着U盘匆匆离开,准备连夜联系渠道。夏薇也先回去了,走前再三叮嘱林见星好好休息。
公寓里再次只剩下林见星一个人。窗外的雨停了,但夜晚的空气更加清冷。极度的疲惫和巨大的压力让他头痛欲裂,胃部的隐痛也变成了持续的钝痛。他毫无胃口,只勉强喝了点水。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湿漉漉、反射着冰冷霓虹的街道。城市的喧嚣似乎被雨水冲刷干净,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寂静。抄袭的阴影、网络的谩骂、调查的困境、未来的迷茫…像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胸口。
他需要一点支撑。一点…能让他暂时喘息的熟悉感。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抓起外套和画板,走出了公寓。夜风带着雨后的寒意,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却仿佛有它自己的意志,穿过寂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了那条熟悉的巷口。
幽蓝色的“忘川”霓虹招牌在夜色中静静亮着,像深海中的灯塔。
林见星推门走了进去。酒吧里人不多,轻柔的爵士乐流淌着。他一眼就看到了吧台后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屿正在擦拭杯子,动作依旧一丝不苟,沉静如水。听到门响,他抬了下眼皮,看到是林见星,目光在他明显比昨晚更加憔悴、甚至带着一丝病态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继续手中的工作。
林见星走到吧台前,在高脚凳上坐下。他没有点酒,只是疲惫地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吧台边缘,闭上了眼睛。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踏入这个空间、感受到那熟悉的冰冷秩序感时,竟奇异地松懈了一点点。
过了片刻,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饮品被轻轻推到他面前。不是酒,也不是水。
林见星抬起头。
那是一杯热蜂蜜姜茶。清澈的茶汤里沉着几片薄薄的姜片,散发出浓郁的、带着辛辣暖意的甜香。
“暖胃。”江屿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完成一个标准的服务流程。他甚至没有看林见星,转身去整理酒架。
林见星怔怔地看着那杯姜茶。辛辣的姜味混合着蜂蜜的甜,钻入鼻腔,瞬间勾起一种被小心呵护的错觉。他昨晚点烈酒被拒绝,得到一杯蜂蜜威士忌酸;今晚什么都没说,却得到了一杯热姜茶。这个冰山一样的男人…他的行动永远比言语更先一步,也更…戳中心脏。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温热的杯子,暖意瞬间从指尖蔓延开来。他吹了吹气,小口啜饮。滚烫的、带着姜的微辣和蜂蜜清甜的热流滑入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那持续的钝痛仿佛真的被这暖意熨帖得舒缓了一些。紧绷的身体也微微放松。
他没有倾诉今天的挫折和困境,江屿也绝不会问。两人之间只有沉默,只有轻柔的音乐,只有姜茶氤氲的热气。
林见星默默地喝着茶,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江屿擦拭杯子的手上。那双手稳定、有力、骨节分明,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安全感。他想起速写本上画过的这双手。鬼使神差地,他放下杯子,从画板里抽出速写本和炭笔。
他没有请求,只是摊开本子,在吧台昏暗的光线下,笔尖沙沙作响。这一次,他没有画江屿的全身或背影,只专注于那双手。炭笔快速勾勒出修长的手指轮廓,描绘出握住杯身时微微凸起的指关节,刻画擦拭布在玻璃杯上滑动时绷紧的手腕线条…动作精准、专注,充满了力量与一种近乎艺术的美感。
江屿似乎察觉到了,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瞥向林见星笔下。但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着自己的工作,仿佛默许了这种行为。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和冰块偶尔的碰撞声中流逝。一杯热姜茶见底,林见星胃部的疼痛缓解了大半,紧绷的神经也在专注的绘画中得到了奇异的安抚。他停下笔,看着纸上那双充满力量和秩序感的手,仿佛汲取到了一些对抗混乱的力量。
他合上速写本,将那幅手的速写小心地撕下来,像昨晚一样,轻轻放在吧台干净的角落,推向江屿的方向。然后,他低声说了句:“谢谢。” 拿起画板,转身离开了酒吧。背影依旧单薄,但似乎比来时挺直了一些。
江屿在林见星离开后,才停下手中的动作。他走到吧台边,拿起那张速写。炭笔的线条大胆而精准,将他双手的力量感和工作中的专注捕捉得淋漓尽致。他垂眸看了很久,指尖拂过画纸上略微粗糙的纹理。然后,他像上次一样,将这张画仔细地收进了吧台下方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静静躺着另一张画——那是林见星昨夜画的,他在晨光中沉默守护的背影。
江屿锁好抽屉,走到吧台尽头,为自己倒了小半杯清水。他倚在酒柜旁,看着林见星刚才坐过的位置,空了的姜茶杯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气息。窗外夜色深沉。
他拿出手机,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顿了几秒——苏蔓。最终,他没有拨号,而是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认识可靠的私家侦探吗?查点事。和艺术圈有关。”
信息发送成功。他放下手机,将杯中清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眼神却比这夜色更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