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落雪千鸟后·第四集

柳宁轩找到宋书安的小屋时，雪已经下了整整三天。

那间搭在雨林边缘的小木屋，连扇像样的窗都没有，只用块破布挡着风雪。他推开门的瞬间，冷风卷着雪沫灌进去，带起满地的灰尘，也让他看清了屋里的景象——宋书安蜷缩在墙角的草堆上，斗篷被她当成被子裹在身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红。

“书安。”

他的声音惊得她猛地睁开眼。那双曾经亮得像星子的眼睛，此刻蒙着层厚厚的雾，看了他很久才聚焦。“你怎么来了？”她想坐起来，却动了动就疼得倒抽冷气，手背上那些细小的伤口已经开始发黑，“我不是说过……”

“闭嘴。”柳宁轩脱下自己的斗篷，裹在她身上时，才发现她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疼的。他摸到她后颈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发烫，像揣了块烧红的烙铁。

“你的药呢？”他在屋里翻找，却只找到个空药瓶，瓶底还沾着点褐色的残渣——那是最便宜的镇痛剂，对光翼衰竭根本没用。

宋书安别过脸，躲开他的目光：“吃完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发颤，指尖捏着空药瓶，指节泛白，“你以为躲着就有用吗？宋书安，你看着我！”

她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哽咽，是带着哭腔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告诉你有什么用？让你看着我烂掉吗？柳宁轩，我快死了啊……”

最后三个字砸在柳宁轩心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蹲下来，轻轻擦掉她的眼泪，指尖触到一片滚烫：“我知道。但我不会走。”

他把她抱起来时，她轻得像片羽毛。草堆里掉出个东西，滚到他脚边——是那枚他送的银扣子，被磨得发亮，边缘却有个明显的缺口，像是被反复攥在手心摩挲过。

那天起，柳宁轩搬进了这间小木屋。

他把霞谷送来的毛毯铺在地上，把带来的蜡烛排成圈，试图驱散屋里的寒气。宋书安发着烧，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过来，就看着他在屋里忙碌，眼神复杂。

“你不该这样的。”有天夜里，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该回霞谷，那里有暖炉，有新斗篷，有……”

“没有你。”柳宁轩打断她，正用布巾蘸着温水给她擦脸，“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的睫毛颤了颤，没再说话。他却看见她眼角有泪滑下来，渗进草堆里，悄无声息。

他开始学着照顾她。去雨林采能退烧的红叶，去暮土找能暂时稳住光翼的碎星，甚至笨手笨脚地学着熬药——那些药草味道很苦，他每次都偷偷往里面加块糖，看她皱着眉喝下，然后把剩下的糖塞进她手里。

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次她难得精神好些，靠在他怀里看他弹琴。琴键还是那架琴键，旋律却慢了许多，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

“宁轩。”她轻声说，“我好像……快学会了。”

“等你好了，我教你弹《千鸟》。”他停下手指，低头看她，“我们去千鸟城，看飞鸟衔星子。”

她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得更紧了些。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破布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落了满身的星。

可凛冬的脚步，从不会因为谁的期盼而停下。

柳宁轩去暮土找碎星的那个下午，风雪突然大了起来。他顶着风雪往回赶时，远远看见小木屋的方向，有光粒在飘散——那是光翼彻底衰竭的征兆。

他疯了一样冲回去，推开门就看见宋书安躺在草堆上，眼睛闭着，手里紧紧攥着什么。

“书安！”他扑过去抱住她，发现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凉。

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是他，嘴角扯出个极浅的笑。“你看……”她缓缓松开手，掌心里躺着半块桂花糕，已经硬得像石头，“上次……没吃完的……”

那是雨林那天，她没舍得吃完的半块。

“我不饿。”柳宁轩的眼泪砸在她脸上，“你撑住，我这就带你去伊甸，长老一定有办法……”

“别去。”她抬手想摸他的脸，手却在半空中停住，慢慢垂落，“宁轩，雪……停了吗？”

他抬头看向窗外，风雪不知何时真的停了，露出片灰蒙蒙的天。“停了，”他哽咽着说，“天快晴了。”

她的眼睛轻轻闭上，最后一口气吐出来时，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桂花甜香。

柳宁轩抱着她，直到怀里的温度彻底散去，直到屋外的雪又开始下，落满了他的斗篷，落满了那架没弹完的钢琴，也落满了她最后没能看清的，那片迟来的天光。

他不知道的是，沈槐安枕头下，压着张写了一半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想和你看一次千鸟城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