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落雪千鸟后·第三集

柳宁轩在禁阁的星图前等了三个小时。

烛火在风里明明灭灭，映着他脚边那架擦得锃亮的钢琴。琴盖敞开着，上面摆着两截新蜡烛——是他特意从霞谷的库房里挑的，据说燃得久，还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宋书安昨天约他在这里见面的。她说要给他看样东西，声音里带着他从未听过的雀跃，像藏了颗会发光的星子。

他摩挲着琴键上的纹路，指尖还留着上次握她手时的触感。这几天他总忍不住回想雨林的那个下午，她的发梢扫过他手腕的痒，她笑起来时眼里的光，还有那颗被他妥帖收在口袋里的石子——他甚至让工匠给石子镶了圈银边，做成了挂坠。

“咔嗒。”

禁阁的齿轮转动声里，混进一个极轻的脚步声。柳宁轩猛地抬头，看见宋书安站在星图的阴影里，怀里抱着个用布包着的长条物件，身形比上次见时更单薄了些，斗篷的破口处甚至露出了里面打着补丁的里衣。

“书安。”他起身时带倒了琴凳，发出的声响让她瑟缩了一下，“你来了。”

她没应声，只是低着头走近，怀里的布包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柳宁轩这才发现她脸色不对，嘴唇泛着青白，连耳尖都没有往日的血色，握布包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怎么了？不舒服？”他想去碰她的额头，却被她下意识地躲开。

“没、没事。”她把布包往他怀里塞，动作快得像在推什么烫手的东西，“给你的。”

布包里是个半旧的琴谱本。封面是用硬纸板做的，边角磨得发毛，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乐谱”两个字，旁边还画了个不成形的小钢琴。陈竹声翻开时，指尖顿住了——里面每一页都写满了音符，是他弹过的那些曲子，有的地方被涂改了好几次，墨迹晕染开来，像滴落在纸上的泪。

“我、我听你弹的时候，记下来的。”宋书安的声音很轻，眼神飘忽着不敢看他，“可能记错了……你要是不喜欢……”

“喜欢。”柳宁轩打断她，声音有些发紧。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角落里画着两个小人，一个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像他），一个披着破斗篷（像她），手牵着手站在篝火旁。画得很拙劣，线条都歪歪扭扭的，却让他鼻子猛地一酸。

他刚想说什么，却见宋书安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她咳得很凶，整个人都在发抖，手死死按着胸口，指缝间竟渗出了点暗色的光粒——那是光翼受损时才会有的痕迹。

“书安！”他冲过去扶住她，摸到她后背一片滚烫，“你的光翼怎么了？”

她用力推开他，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星图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不关你的事！”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点他听不懂的恐慌，“我就是累了……你别管我！”

“我怎么能不管你？”柳宁轩想去拉她，却被她用尽全力甩开。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他踉跄着后退时，看见她斗篷下露出的手腕上，缠着圈发黑的布条，边缘隐约有光粒在飘散。

那是能量流失的征兆。他在古籍里见过，是光翼衰竭的晚期症状。

“你走吧。”宋书安背过身，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以后别见了。”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很冷，“我腻了。柳宁轩，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我不过是想要你的蜡烛，你的斗篷，你那些没用的同情！”

柳宁轩僵在原地，像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他看着她的背影，那个曾经在篝火旁偷偷烤手的姑娘，那个会把石子当宝贝送他的姑娘，此刻的肩膀却绷得像根即将断裂的弦。

她没再回头，快步走进禁阁深处的黑暗里，斗篷的破口在风里翻飞，像只仓促逃离的蝶。

柳宁轩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本琴谱。最后一页的小人旁边，有个被泪水晕开的墨点，像颗落在纸上的、冰冷的星。他突然想起昨天她约他时的雀跃，原来那不是藏了星子，是藏了一场不得不说的告别。

禁阁的齿轮还在转，发出单调的声响，像在替谁数着，所剩无几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