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落雪千鸟后·第五集

宋书安走后的第三天，光遇下了场罕见的大雪。

柳宁轩把她葬在了千鸟城的塔顶。那里是她提过最想去的地方，他想让她离那些飞鸟近一点，离光近一点。他没有墓碑，只在她躺下的地方，铺满了从雨林采来的红叶——她总说红叶像跳动的火焰，能驱散寒意。

他守在塔顶，守了三天三夜。

怀里的琴谱被雪打湿了边角，最后一页的小人画像晕成了团模糊的墨。他就坐在那团墨渍旁，一遍遍地弹那首她没听完的《千鸟》。钢琴早就被冻得发僵，琴弦弹出的音走了调，像谁在风雪里哭。

有飞鸟落在他肩头，啄了啄他斗篷上的雪。他恍惚间以为是沈槐安回来了，猛地抬头，却只看见空荡荡的天空，雪片落进眼里，涩得发疼。

他开始像她从前那样生活。

去暮土的沉船里捡碎星，手指被暗蟹的螯钳划出血也不躲；在雨林的泥潭里捞烛火，任凭冰冷的泥浆漫过膝盖；在暴风眼边缘等别人不要的光翼碎片，被红石砸中后背也只是闷哼一声。

有人说他疯了。那个曾经在霞谷季赛上意气风发的少爷，如今像个落魄的拾荒者，斗篷破得露出棉絮，光翼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找什么——他在找她曾经走过的路，想尝尝她受过的苦。

他把攒来的碎星全换成了蜡烛，堆在她的“墓”前。蜡烛燃了又灭，灭了又燃，在雪地里映出圈微弱的光，像个不肯散场的梦。

那天他在暮土的暗礁上，捡到块眼熟的石子——和她送他的那颗很像，只是更粗糙些。他揣着石子往回走，路过遇境的篝火时，看见几个新入谷的光之子在说笑，其中一个穿着件崭新的黑斗篷，像极了初见时的宋书安。

他愣在原地，直到那斗篷消失在雨林入口，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冬天快结束的时候，柳宁轩做了个决定。

他把那枚银扣子、那颗镶银边的石子，还有那半块发硬的桂花糕，全放进了琴盒。然后他抱着琴盒，一步步走向伊甸。

古籍上说，献祭者若能带着最珍贵的执念，或许能在红石雨中见到想见的人。

他走得很慢。

红石砸在身上时，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光翼的碎片一片片往下掉，疼得他几乎站不住。可他怀里的琴盒始终抱得很紧，里面的东西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她从前在他耳边说话的声音。

“书安，我来了。”

他在一片猩红的光里，好像真的看见了她。

她站在千鸟城的塔顶，穿着那件被他补好的黑斗篷，手里举着根新蜡烛，冲他笑。风扬起她的发梢，露出耳后那颗小小的朱砂痣——是他从前总爱用指尖蹭的地方。

“宁轩，你看，雪停了。”

他想跑过去抱住她，身体却越来越轻，像要飘起来。琴盒从怀里滑落，里面的东西散出来，被红石烧成了灰烬。他最后看见的，是她眼里的泪，像雪化成的水。

人们在伊甸的出口发现他时，他已经没了气息。

他的身体被冻得僵硬，怀里却紧紧攥着半页琴谱——是那首《凛冬》的开头，上面有两个交叠的指印，一个是他的，一个是她的。

那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千鸟城的积雪融化后，长出了片小小的红叶林。有光之子说，在月圆的夜里，能看见一个穿破斗篷的光之子坐在林子里弹琴，身边总蹲着只通人性的飞鸟，会把落在琴键上的雪花衔走。

而那些飞向远方的飞鸟，嘴里总叼着片红叶。

有人说，它们是在替谁，把春天的消息，带给那个永远留在凛冬里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