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金銮殿前,巨大的演武场被肃杀的空气笼罩。
汉白玉铺就的高台之上,天子端坐龙椅,冕旒垂珠,面容沉静,目光深邃如渊。
两侧是文武百官、宗室勋贵,以及特意受邀观礼的北狄使团。
使团前列,一个如铁塔般的巨汉尤为醒目——拓跋烈。
他身高九尺有余,筋肉虬结如岩石,豹头环眼,裸露的胸膛上布满狰狞的伤疤。
他腰间悬着一柄造型粗犷、刃口带着暗红斑驳的弯刀,正咧着嘴,露出野兽般的森白牙齿,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嗜血战意。
压力,如同实质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大承臣民的心头,更重重压在即将登场的萧衍肩上。
这不仅关乎个人荣辱,更关乎国朝颜面,萧家威名,以及北境未来的战略态势。
萧衍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轻便的护心软甲,腰悬佩剑,步履沉稳地踏入演武场中心。
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映出冷峻的线条。
他目光如电,直视高台上的天子,抱拳行礼,声音清越如金铁交鸣。
“臣,萧衍,恭请圣裁!”
“准!”
天子声音不高,却带着无上威严。
鼓声骤起!低沉雄浑,如同远古巨兽的心跳,敲击在每个人的鼓膜上。
对面的拓跋烈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巨大的身躯如同发狂的犀牛,猛地蹬地!
尘土飞扬间,他庞大的身体竟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裹挟着腥风,直扑萧衍!
他手中那柄沉重的弯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毫无花巧地当头劈下,刀势之猛,仿佛要将大地劈开!
这一刀,凝聚了他天生的巨力和战场上磨砺出的纯粹杀意,简单,粗暴,却足以摧城拔寨。
萧衍眼神一凛,不敢硬接。
他脚下步法疾变,身形如同风中柳絮,险之又险地贴着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刀锋滑开。
佩剑并未出鞘,剑鞘在他手中化作灵蛇,精准地点向拓跋烈持刀的手腕。
“铛!”
一声脆响,剑鞘与弯刀相撞,萧衍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剑鞘狂涌而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闷哼一声,借力向后疾退三步,才卸去那股蛮力。
拓跋烈一击不中,眼中凶光更盛,咆哮着再次扑上。
刀光如匹练,卷起漫天风沙,招招不离萧衍要害。
他的打法毫无章法,却将力量、速度和悍不畏死的凶性发挥到极致,如同一头真正的嗜血凶兽。
萧衍将家传身法施展到极致,在拓跋烈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辗转腾挪,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险象环生。
佩剑几次出鞘格挡,剑光虽快如闪电,却每每被拓跋烈以蛮力硬撼,震得萧衍手臂酸麻,气血翻涌。
“哈哈哈!大承的将军,就只会像兔子一样逃跑吗?!”
拓跋烈狂笑着,一刀横扫千军,逼得萧衍再次狼狈后跃。场边北狄使团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哄笑和怪叫。
高台上,一些文官脸色发白,武将们则紧握拳头,眼中满是忧色。
萧衍喘息微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有担忧,有期待,更有幸灾乐祸的冰冷。
巨大的压力如同无形的枷锁,越收越紧。脑海中,戈壁滩上沈南意那绝望等待的身影,与眼前拓跋烈狞笑的面孔交替闪现,心绪竟有了一丝难以控制的紊乱。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观礼台的一角。
那里,沈南意安静地坐在林氏身侧。她依旧穿着素雅的月白衣裙。
萧衍的心脏猛地一跳!
昨日,他捡起她掉落的发簪还在自己的怀中。
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她”,那个在风沙中攥着断簪哭泣的小女孩,那个在佛堂耳房卸下所有伪装、在他怀中哭得浑身颤抖的女子……她的身影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心底。
她今日未戴那支簪子是在无声地告诉他,过去的等待与失望,她已决定放下?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萧衍心中积压的所有情绪。
他对戈壁失约的深重愧疚,对沈南意坚韧守护的心疼,对眼前北狄狂徒的怒火,对国朝颜面的责任……还有,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到极致的守护之念——他不能再让她失望。
他要赢!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他要让所有人看到,大胤的利剑,足以斩碎一切魑魅魍魉!
一股灼热的力量,混合着冰冷的杀意,如同岩浆般从萧衍心底最深处轰然爆发。这股杀意瞬间冲散了所有的疲惫、伤痛和杂念!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清明,锐利如出鞘的佩剑,死死锁定了再次咆哮扑来的拓跋烈。
“吼!”
拓跋烈巨大的弯刀带着开山裂石之势,斜劈而下。
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刹那,萧衍动了!
他没有再退!
只见他左脚猛地踏前一步,深深陷入地面,腰身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发力拧转。
一直未曾全力出鞘的佩剑,在这一刻终于发出了一声清越激昂、仿佛龙吟九霄的长鸣。
“锃——!”
寒光乍现,如惊鸿照影!
萧衍的身形仿佛与剑光融为一体,不再是闪避,而是迎着那狂暴的刀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直刺拓跋烈因全力挥刀而暴露出的腋下空门!
这一剑,快!准!狠!凝聚了他毕生所学,凝聚了“惊涛十三式”最精髓的穿透之力,更凝聚了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决绝意志!
正是“惊涛十三式”中最为凶险、也最需勇气的杀招——“破浪锥心!”
“噗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清晰地传遍全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拓跋烈狂野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腋下——一截冰冷的、带着血槽的剑尖,透体而出。
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身体。
“呃……”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中凶光尽褪,只剩下巨大的茫然和……恐惧。
手中沉重的弯刀“哐当”一声脱手,砸落在地。
萧衍面无表情,手腕猛地一拧,闪电般抽回佩剑,带出一蓬凄厉的血花。
拓跋烈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轰然跪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随即向前扑倒,再无动静。
只有那汩汩涌出的鲜血,迅速在汉白玉的地面上蔓延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演武场!
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火石间的惊天逆转惊呆了。
从萧衍看似狼狈躲闪,到那惊艳绝伦、一击必杀的反击,不过瞬息之间,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北狄使团脸上的狂笑和轻蔑彻底僵住,化为一片死灰般的惨白和难以置信的惊恐!
高台上的文官武将们,则从极度的担忧瞬间转为狂喜,不少人甚至激动地站了起来。
天子端坐龙椅之上,冕旒后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萧衍持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一滴殷红的血珠顺着冰冷的三棱剑刃缓缓滑落,砸在尘土中。
玄色的劲装上溅上了点点血梅,左肩的疼痛依旧存在,却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彻底压下。
他微微喘息着,胸膛起伏,但脊背挺直如松,周身散发着一种浴血过后、凛然不可侵犯的磅礴气势,如同战神临凡!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死寂的北狄使团,带着冰冷的警告。最后,他的视线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回观礼台的那个角落。
沈南意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
她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张总是沉静如水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悸、担忧,以及……在那惊天一剑刺出后,骤然爆发出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的巨大喜悦!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眶泛红,有水光在眼底剧烈地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夺眶而出。
四目相对。
隔着喧嚣的人群,隔着弥漫的血腥气,隔着十余年漫长的等待与误解。
萧衍的目光深邃如海,却不再有往日的审视与疏离。
那里面,有胜利的锋芒,有浴血的疲惫,更有一种沉淀下来的、清晰无比的、只投向她的专注与……承诺兑现的释然。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泪光,看到了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到了她空空如也的发髻……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佩剑,剑身映着正午炽烈的阳光,反射出一道耀眼的光芒。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她的方向,极其轻微、却又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支深藏于心的“断簪”,在这一刻,似乎被这胜利的光芒、被这穿越人海的目光、被她眼中为他而起的泪光,悄然接续。
十余年的时光鸿沟,都在这一眼、这一剑之中,被斩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缝。
惊龙破穹,断簪续约。这御前演武场上的胜利,不仅属于大承,更属于戈壁滩上那两个被命运捉弄、却终于重逢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