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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惊尘慑九霄

契约良缘

暮春的燕京,白日尚存暖意,入夜后却陡然转凉。

  镇国公府东侧的演武场,此刻早已人去场空,白日里震天的呼喝与金铁交鸣之声散去,只余下空旷的寂静和被踩踏得坚实的土地,在清冷月色下泛着微光。

  然而,演武场一角,那株虬劲的老槐树下,一道身影却依旧在动。

  是萧衍。

  他只着单薄的玄色劲装,汗水早已浸透衣背,紧贴着他贲张的肌肉线条,蒸腾起淡淡的白气。

  额发湿漉漉地贴在棱角分明的额角,一滴汗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砸在脚下的尘土中,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手中握着的,并非军中制式长刀,而是他的随身佩剑。

  佩剑剑身狭长,通体幽暗,唯有在月光掠过剑脊时,会反射出一道极内敛、极冰冷的寒芒,宛如蛰伏的毒蛇睁开了眼。

  明日,便是御前演武。

  名义上,是天子考校勋贵子弟武艺,彰显国朝尚武之风。但萧衍心知肚明,这场比武,于他,于萧家,意义远不止于此。

  北狄虽破,但北境远未彻底安定。朝中暗流涌动,不少人对萧家的煊赫权势心怀忌惮。

  更有传言,此次演武,陛下特意邀请了北狄使团中那位以勇力著称的“血狼”勇士拓跋烈观礼,其意不言自明。

  拓跋烈,身高九尺,力能搏熊,在北狄军中凶名赫赫。

  若萧衍在御前败于此人之手,甚至只是赢得不够漂亮……那不仅他个人声威受损,萧家这柄国之利刃的锋芒,也将被蒙上尘埃。

  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那些伺机而动的势力,必将借此大做文章。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萧衍心头,比北疆的风雪更冷,比千军万马的冲锋更令人窒息。

  “嗤——!”

  剑锋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啸!

  萧衍身形如电,一套家传的“惊涛十三式”被他使得毫无花俏,只有最纯粹的杀伐之意。

  剑光泼洒,时而如惊涛拍岸,气势磅礴;时而如潜流暗涌,刁钻诡谲。剑风激荡,卷起地上的尘土草屑,在他周身形成一片迷蒙的雾障。

  汗水不断涌出,顺着肌肉的沟壑流淌。左肩胛骨处,白日里与军中副将以真刀演练时留下的淤伤,在每一次发力、每一次旋身时都传来阵阵闷痛,如同针扎火燎。

  但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着虚空中的“敌人”——那假想中拓跋烈高大凶悍的身影。

  “不够快!”

  他心中低吼,剑势陡然再变,速度提升到极致。

  刹那间,仿佛有数道剑影同时刺出,笼罩周身要害。

  佩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化作一道道噬人的寒光。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腾的气血和焦躁。

  目光无意间扫过剑柄——那里缠绕着新的、干净的玄色缠绳。是昨夜……

  昨夜,他练到更晚,也是在这里。汗水浸透了旧缠绳,变得湿滑粘腻。

  他烦躁地扯下,正要丢弃,一个素白的身影却悄然出现在演武场边缘。

  是沈南意。

  她提着一个食盒,由张嬷嬷陪着,说是奉林氏之命,送些参汤给世子补气。

  她远远站着,并未靠近,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和沉静的侧脸。

  看到他手中被弃置的脏污缠绳,她脚步顿了顿,对张嬷嬷低声说了句什么。张嬷嬷很快取来了新的、干燥的缠绳。

  沈南意并未亲手递给他,只是示意张嬷嬷放在场边的石凳上。

  然后,她对着他的方向,微微福了一礼,便转身离去,像一缕无声的月光,悄然消失。

  萧衍当时并未在意,只道是寻常。可此刻,指尖摩挲着这干燥、韧劲十足的新缠绳,掌心传来的触感,却莫名地让他心湖泛起一丝微澜。

  那夜在佛堂耳房,她泪流满面又倔强的模样,她手腕上狰狞的伤痕,还有她笨拙却小心翼翼为他包扎新伤时的冰凉指尖……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呼……”

  他再次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强行将那些杂念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猛地一甩头,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思绪甩开。

  然而,心湖一旦被搅动,再难复归死寂。

  他重新摆开架势,剑尖斜指地面。但这一次,当他凝聚心神,试图再次进入那种物我两忘的杀伐之境时,沈南意那双沉静如古井、却又在泪水中破碎不堪的眼眸,竟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与她出现的同时,还有拓跋烈那传闻中狰狞嗜血的面容。

  两幅画面在他脑中激烈碰撞、撕扯。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想要守护什么的心绪,猛地冲上心头。

  “啊——!”

  萧衍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手中佩剑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凌厉光芒,不再是精准控制的“惊涛十三式”,而是近乎本能的、带着一股发泄般狠戾的劈砍刺削。

  剑风呼啸,卷起更大的尘土,将他完全笼罩。剑光所至,仿佛要将眼前无形的敌人连同自己心中那莫名的躁动一同斩碎。

  “铮!铮!铮!”剑锋破空之声,如同金铁交击,刺耳欲聋。

  他完全放弃了防御,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速度、所有的憋闷,都倾注在这疯狂的攻势之中,汗水如雨般挥洒。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肺腑如同火烧,手臂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他才猛地收剑。

  剑尖拄地,支撑着剧烈喘息的身体。汗水顺着额角、鼻尖、下颌,大颗大颗地滴落,砸在脚下的土地上。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演武场一片狼藉,尘土弥漫。

  刚才那番宣泄般的狂攻,耗去了他大量的体力,也暂时驱散了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空落。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踩着细碎的草叶,由远及近。

  萧衍猛地抬头,眼神如电般射向来人方向。

  月光下,依旧是那抹素白的身影。

  沈南意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手中端着一个青瓷小碗,碗中热气袅袅。

  她停在距离他十步之遥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夜风吹拂着她的裙裾和颊边的碎发,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月下悄然绽放的玉兰,沉静而遥远。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汗如雨下、喘息未定的模样,看着他拄剑而立、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姿态,看着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狠戾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萧衍也看着她。两人之间隔着清冷的月色和弥漫的尘土,无声地对峙着。演武场空旷的寂静,仿佛被无限放大。

  最终,沈南意微微向前走了两步,将手中的青瓷碗轻轻放在场边干净的石凳上。碗中是深褐色的汤药,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母亲吩咐的,活血化瘀的汤药。”

  她的声音很轻,在夜风中几乎听不真切,却清晰地传入萧衍耳中。

  “趁热喝。”

  说完,她并未停留,也未看他是否端起那碗药,只是如同来时一般,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消失在小径的尽头。

  仿佛她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那碗冒着热气的药,在月光下氤氲着苦涩的香气。

  萧衍的目光,从她消失的方向,缓缓移向石凳上那碗药。

  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沉默着,拄着剑,喘息渐渐平复。

  汗水顺着紧抿的唇角滑落,带着咸涩的味道。

  半晌,他终于松开拄剑的手,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石凳边。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碗壁。那温度,透过指尖,似乎驱散了一丝夜寒,也奇异地熨帖了心底那份狂躁过后的空茫。

  他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碗沿。目光再次投向沈南意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沉寂的黑暗。

  然后,他端起碗,仰头,将那碗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药液滚烫,滑过喉咙,带来一股灼热的力量感。

  他放下空碗,重新握紧了佩剑。剑身冰冷依旧,但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碗壁的温热。

  夜,更深了。东方天际,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萧衍缓缓抬起手中的剑,剑尖遥指苍穹。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有狂躁,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冷冽与专注。

  明日之战,他不能败,也绝不会败。

  为了萧家,为了他手中的剑,也为了……那碗月下无声送来的、滚烫的苦涩。

  他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冰凉空气,身形再次动了起来。

  剑光流转,不再狂暴,却更加凝练,如同暗夜中蓄势待发的惊雷,只待黎明破晓,便要撕裂长空。

  就在这时,一抹不经意的闪亮吸引了萧衍的注意。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是一支珊瑚簪,静静地躺在被月光照耀的尘土中,散发着柔和而温润的光泽。

  簪头雕刻着细腻的莲花图案,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发香与夜的凉意。

  萧衍心中一动,缓缓走近,弯腰拾起。

  簪身温热,仿佛还带着沈南意的体温。

  他凝视着这支簪,脑海中浮现出她静静站立、月光下身影如玉的画面,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轻轻摩挲着簪上的纹路,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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