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暗闩困惊鸿

“你……”萧衍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带着压抑的痛楚和滔天的怒火，目光死死锁住她苍白的脸，“有没有事？”

　　他的手臂如同铁箍，还紧紧环在她腰间，力道大得让她几乎窒息。沈南意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感受到那砸在他肩背上的重击带来的余震。

　　“我……我没事……”她声音发颤，试图挣脱他的桎梏，“你的伤……”

　　萧衍却像没听见，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她全身，最终定在她下意识护在身前、微微颤抖的右手上，赫然被飞溅的木屑划开了一道口子。

　　那深可见肉的齿痕，那翻卷的皮肉，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眼底。

　　一股混杂着暴戾、心疼和难以言喻的窒闷感，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他猛地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却在下一刻，一把攥住了她受伤的右手手腕。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却又在触及那脆弱肿胀的皮肤时，几不可察地放轻了一丝力道。

　　“这就是你的‘无事’？”萧衍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雷鸣。

　　他盯着她手腕上那道渗出血丝的划痕，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沈南意，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他喉结剧烈滚动，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楚和愤怒，“你就非得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才甘心？”

　　手腕被他攥得生疼，那灼热的目光更是烫得她心慌。沈南意用力想抽回手，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和倔强：“放手！我的事……不劳世子爷费心！”

　　“不劳我费心？”

　　萧衍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手上力道不自觉地加重，逼得她痛哼出声，他猛地将她拉得更近，两人鼻尖几乎相触。他滚烫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声音压抑着惊涛骇浪。

　　“你看看清楚！这里是镇国公府！你是我的世子夫人！你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是在让谁……”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赤红，“让谁……夜不能寐！”

　　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沈南意耳边。她猛地抬头，撞进他猩红的眼底。那里面翻涌的，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痛楚？

　　他……在为她痛？

　　这个认知，比方才坠落的经匣更让她心神剧震！

　　“我……”

　　沈南意张了张嘴，所有强装的疏离和冷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手腕的剧痛，心口的酸胀，连日来的疲惫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的防线。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他紧握着她手腕的手背上。

　　她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在这一方被锁住的、充满檀香味的黑暗里，卸下了所有坚硬的伪装，哭得浑身颤抖，泣不成声。

　　萧衍浑身僵硬如铁。

　　手背上那滚烫的泪水，像熔岩般灼烧着他的皮肤，一路烫进他的心底。看着她哭得蜷缩起来，看着她从未在人前展露的脆弱和无助，看着她手腕上的伤痕……那股翻腾的暴戾和怒火，如同被这泪水浇熄，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心疼和一种沉甸甸的、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的懊悔。

　　攥着她手腕的手指，一根一根，极其僵硬地、带着无比的克制，缓缓松开。

　　看着那白皙皮肤上被他捏出的清晰红痕，看着旧伤上渗出的新鲜血丝，萧衍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猛地转身，几步走到桌案边，一把抓起桌上备着擦拭佛龛的干净细棉布，又抄起旁边小半壶供奉菩萨的清水。

　　他回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半跪下来，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笨拙和小心翼翼。

　　“别动。”他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再无半分戾气。

　　他小心翼翼地托起她受伤的右手，避开狰狞的旧伤，用沾湿的棉布一角，极其轻柔地擦拭那道被木屑划开的伤边缘的血迹和污痕。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她冰凉的皮肤，带着微微的颤抖。

　　沈南意忘了哭泣，怔怔地看着他。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颌线，此刻却绷得死紧。他浓密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但那份全神贯注的、近乎虔诚的认真，让她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悄然松动。

　　粗糙的棉布擦过伤口边缘，带来细微的刺痛。沈南意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萧衍的动作瞬间僵住，托着她手腕的手指收得更稳，声音低哑：“忍一忍。”

　　他飞快地用干净布条将那道细小的新伤裹好，动作虽不熟练，却异常专注。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

　　四目相对。

　　他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未消的余怒，深重的懊悔，浓烈的心疼，还有一种……沈南意看不懂的、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专注。

　　狭小的耳房内，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连绵的雨声。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将两人靠得极近的身影投在布满经卷的墙壁上，仿佛融为一体。

　　萧衍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穿透雨夜的重量。

　　“沈南意，听清楚。”

　　“你的命，很值钱。”

　　“在这府里，在我萧衍眼皮底下，”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没人有资格让它‘不值钱’，包括你自己。”

　　雨声淅沥，敲打着紧闭的门窗。

　　昏黄的斗室内，被锁住的两个人，一个半跪着，一个怔怔地站着。

　　经卷散落一地，檀香幽幽。

　　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名为猜忌与疏离的坚冰，在这一夜的惊魂、泪水与笨拙的包扎中，终于被砸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痕。

　　秘密依旧深埋，身份尚未点破。

　　但有什么东西，已然在黑暗和泪水中，悄然改换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