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榻设局锁心计

林氏的病，成了镇国公府最精巧的戏台。

　　连服七日汤药后，她面色依旧苍白，咳嗽却愈发绵长，仿佛肺腑里埋着一把生锈的锯子，夜深人静时便拉扯得人心惶惶。

　　张嬷嬷端着药碗，愁眉苦脸地对萧远山叹息：“国公爷，夫人这咳疾……怕是被前几日那场急症勾起了陈年旧疴，太医说，需得静心，最忌忧思惊扰啊。”

　　萧远山眉头拧成川字，目光扫过病榻上闭目捻着佛珠的发妻，最终沉沉落在侍立一旁的沈南意身上。她依旧穿着素净的月白襦裙，低眉顺眼，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玉雕。

　　“府里的事，暂且都压一压，”萧远山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南意，你心思细，多费心照看你母亲。衍儿……”

　　他看向一旁沉默如山的儿子，“军务若非要紧，也多在寿安堂走动，你母亲……念着你。”

　　“是，父亲。”萧衍拱手，目光掠过沈南意低垂的颈项，那支红珊瑚簪在烛光下幽幽一闪。

　　三日后，夜雨敲窗。

　　林氏的病榻边，汤药的苦涩气息弥漫，却化不开萧衍与沈南意之间那层更深的寒冰。

　　萧衍的变化是显见的，那份惯常的冷硬被一种深沉而压抑的关切取代，每日处理完如山军务，必至寿安堂问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那个安静侍奉汤药的素白身影。

　　然而，沈南意却将自己包裹得更紧。她照顾林氏无微不至，动作轻柔，言语恭谨，但那双曾因舍身守护而燃亮过的眸子，已复归沉寂，甚至比从前更添几分疏离的幽深。

　　那支红珊瑚簪簪在发间，稳如磐石，更像一道无声的壁垒，隔绝着所有试探的暖意。

　　这一切，林氏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她捻着佛珠，看着儿子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又看看儿媳那近乎完美的、却毫无生气的恭顺，心中下了决断。硬撮合不成，便需巧力破冰。

　　“南意，”林氏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却清晰温和。

　　“娘记得，小佛堂里供奉的那卷前朝高僧手抄的《药师经》，似乎有些字迹模糊了。你心细如发，又通佛理，去帮娘瞧瞧，看看是虫蛀还是受潮，需不需要请人重新誊录供奉。”

　　沈南意抬眸，对上林氏含着深意的目光，那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洞察力。

　　她心中微凛，隐约猜到意图，却无法拒绝病中婆母的“信任”，只得放下药碗，轻声应道：“是，母亲。”她起身，步履无声地走向幽深的佛堂。

　　几乎同时，林氏转向萧衍，语气带着一丝“困扰”。

　　“衍儿，娘方才想起，小佛堂角落那尊紫檀木的韦陀像，手臂的关节处似乎有些松脱，恐有损坏之虞。你手劲稳，去帮娘仔细看看，若真松了，想法子加固一下，莫要让护法神失了威仪。”

　　萧衍剑眉微蹙，看向佛堂方向，又看看母亲，心中了然。这“巧合”太过刻意。但他无法违逆母亲，尤其在她病中。他沉声应下：“儿子明白。”起身，玄色蟒袍拂过地面，带着沉沉的威压，走向同一方向。

　　佛堂旁的耳房，门虚掩着。沈南意刚踏入这间堆满经卷、光线昏沉的斗室，身后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萧衍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两人目光在昏黄的油灯光晕中猝然相撞，空气瞬间凝滞。

　　“咔哒！”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响！紧接着是沉重门闩自动落下的闷响！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

　　“谁？”萧衍厉喝，一步抢到门边，用力推拉，厚重的木门纹丝不动！他重重拍打，门外只传来张嬷嬷隔着门板、恭敬却异常坚决的声音：

　　“世子爷恕罪！少夫人恕罪！夫人有命，说佛堂清净，最宜澄心。娘娘心系二位，见二位皆心有郁结，恐伤身心。特命老奴在此，请二位贵人暂借这清净之地，放下外物，好好……说说话。这门……不到五更鸡鸣，万不能开。请世子爷、少夫人……体谅夫人一片苦心！”脚步声迅速远去，留下死寂。

　　“荒唐！”萧衍怒斥，又一拳砸在门板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他回头，看向角落里的沈南意。

　　沈南意被他眼中骇人的寒意惊得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身后高耸的紫檀木经卷架上，架身猛地一晃。

　　“唔！”一声压抑的痛哼。

　　只见顶层一架沉重的、包着铜角的《大藏经》匣子，因这剧烈的晃动，竟直直地滑落下来。挟着沉闷的风声，朝着沈南意头顶砸落。

　　电光石火间！

　　一道黑影如疾风般卷至。

　　萧衍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快过一切。他长臂一伸，猛地将沈南意狠狠拽向自己怀中。同时腰身急转，用自己的肩背迎向那下坠的重物。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斗室内炸响。

　　沉重的经匣结结实实砸在萧衍的左肩胛骨上。力道之大，让他高大身躯猛地一晃，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半步才稳住。碎木屑和泛黄的经页四散飞溅。

　　被他死死护在怀里的沈南意，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鼻尖瞬间充斥了他身上冷冽的铁锈味混合着淡淡的沉水香。她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萧衍近在咫尺的脸。

　　他剑眉紧锁，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额角因剧痛和强忍而渗出细密的冷汗。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腾着未散的戾气、后怕的余悸，以及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她灼穿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惊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