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寒未卸守烛残

管家的话语如同重锤，一记记狠狠砸在萧衍的心上。这是近乎本能的、以命相搏的守护。那个在他印象中沉静得近乎冷漠、心思难测的沈南意，竟然会为了他的母亲……做到如此地步，不惜自身血肉？

　　他不再过多言语，一把推开萧福，玄甲铿锵，带着战场未褪的煞气，大步流星的冲向国公府

　　浓烈的药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他猛地掀开内室锦帘。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钉在原地，连呼吸都为之停滞。

　　暖阁内烛火摇曳。林氏躺在榻上，面色灰败，气息微弱，但显然已暂时脱离最危险的关头。薛大夫正擦拭着额头的汗，收拾着染血的银针布巾。

　　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下，沈南意瘫倒在林氏榻边，脸色苍白如纸，汗水沿着她精致的轮廓缓缓滑落，滴落在青石地板上，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

　　她的发丝凌乱，几缕贴在脸颊旁，映衬着她失去血色的唇，显得格外惹人怜爱。萧衍的心猛地一紧，他大步上前，只见沈南意的眼帘微微颤动，仿佛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随即缓缓合上，整个人无力地滑向地面。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只留下他急促而沉重的呼吸，以及心中涌动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巨大的愧疚、前所未有的震撼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心疼，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萧衍。他感觉那身象征力量的铠甲前所未有的沉重与冰冷，紧握的拳头无意识地松开，指尖微微发颤，喉头滚动，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水……”沈南意闭着眼，艰难地吐出这个字，喉咙如同被砂纸磨过。

　　萧衍几乎是立刻起身。他动作幅度有些大，沉重的甲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快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然而，当他端着杯子回到榻边，看着沈南意虚弱无力、连抬手的力气似乎都没有的样子时，动作顿住了。

　　他高大的身影僵在榻边，端着水杯的手显得有些笨拙。他从未做过这种事，更从未如此近距离地、需要去照顾一个如此脆弱的人，尤其这个人还是……沈南意。

　　短暂的犹豫后，萧衍微微俯身，一手极其小心地、如同对待易碎珍宝般托起她的后颈，另一只手将温热的杯沿轻轻抵在她干裂的唇边。

　　“慢点喝。”他的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清凉。沈南意小口小口地吞咽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如同受惊的蝶翼。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托着她后颈的手掌传来的温热和力量，能感受到他俯身时带来的、混合着铁锈、尘土和一种独特冷冽气息的压迫感，更能感受到他那道落在自己脸上、几乎凝成实质的、复杂难辨的目光。

　　这距离太近了，近得让她本能地想要退缩。这与她记忆中那个冰冷疏离、高高在上的萧衍，判若两人。

　　一杯水喝完，萧衍轻轻将杯子移开。他并没有立刻放开托着她后颈的手，而是保持着这个姿势，深邃的目光在她苍白脆弱的脸上流连。指腹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她颈后细腻的皮肤，那触感冰凉的惊人。

　　“疼吗？”他低声问，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冻疮，声音干涩。

　　沈南意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避开了他那过于直接、过于复杂的注视，只轻轻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这点疼，比起母亲当时的凶险，算得了什么？

　　她这细微的动作，这沉默的隐忍，却像一把钝刀，再次割在萧衍心上。他从未见过她此刻这种近乎破碎的、带着伤痕的沉默坚韧。

　　“蠢。”萧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个低沉的字眼不受控制地逸出唇边。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心疼，又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叹息。“谁让你只穿单衣就出去的？”

　　这责备的语气，却奇异地没有一丝冰冷，反而带着一种……沉重的、难以言喻的后怕和关切。

　　沈南意抬起眼帘，有些茫然地看向他。他眼中的情绪太过复杂汹涌，是她完全陌生的模样。

　　萧衍也意识到自己语气的不妥，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她的头放回枕上，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她是一件稀世瓷器。

　　沈南意没有回应，似乎又陷入了昏睡，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她还活着。

　　萧衍依旧坐在那里，如同沉默的守护神，玄甲未卸，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苍白的睡颜上。那支红珊瑚簪不知何时被取下，放在枕边，在昏暗中依旧折射着一点幽微的、如同凝固火焰般的光泽。

　　他看着那支簪子，又看着眼前这个伤痕累累、为守护而耗尽心力的女子，心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戈壁滩的旧约，府中的疏离，权谋的算计……在这一刻，都被这满室的药香和榻上人沉重的呼吸声所覆盖。

　　一种全新的、复杂而滚烫的情感，如同初春破土的种子，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在他坚冰般的心底悄然萌发。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上那缕被冷汗濡湿的发丝时，又极其克制地停在了半空，最终只轻轻拂过锦被的边缘。

　　窗外，天色将明。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镇国公世子萧衍的世界，在这个清晨，已然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