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沈南意肝胆俱裂,扑跪下去,冰凉的地砖寒气瞬间刺透单薄的中衣和膝盖。她颤抖着手去探林氏的鼻息,微弱得几近于无。颈侧的脉搏也微弱得难以捕捉。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她知道,这不是寻常晕倒,这是要命的急症!
“来人!快来人啊!”沈南意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寒冷而尖利变调,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更猛烈的寒风拍打窗棂的声音。深宅大院,寿安堂外空无一人,堂内的呼救声变得渺茫。
不能等!一息都不能等!
沈南意咬破了下唇,剧痛和血腥味让她混乱的大脑强行清醒。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气直冲肺腑,却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立刻俯身,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连拖带抱,将昏迷沉重的林氏平放在地上。将林氏安置好,沈南意毫不犹豫地扯下自己中衣还算干净的里衬,迅速撕成长条,小心翼翼地为林氏包扎额头的伤口。动作迅捷,手却抖得厉害。
做完这些,她冲到门边,猛地拉开沉重的堂门。
“啊!”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如同千万把冰刀狠狠刮在她只着单薄中衣的身上,她忍不住身体剧烈地颤抖。
但她没有退缩。她知道,这府里靠不住。唯一能救命的,是街外那位专治急症的老郎中薛回春,只有他能救。
“青儿!萧管家!快起来!老夫人不好了!快去请薛大夫!去请薛大夫啊!”她朝着堂在,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嘶吼,声音在寒夜里显得凄厉而绝望。
喊完,她甚至等不及确认是否有人听见、是否有人行动。求生的本能和对婆婆的牵挂压倒了一切。
她仅仅穿着一件单衣,猛地冲出了国公府,冲进了院外那没膝深的、冰冷刺骨的雪地里。
“少夫人!外衣,穿上外衣啊!”丫鬟们的尖叫被风雪吞没。
沈南意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有一个念头--救林氏。
积雪深及小腿,每一步都像在冰冷的泥沼中跋涉。冰冷的雪水瞬间浸透裤脚,寒气如同毒蛇顺着双腿向上噬咬。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灌进喉咙,呛得她无法呼吸,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瞬间在脸颊上结成冰凌。
沉重的府门在望,守夜的婆子被惊动,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状若疯魔、在雪地里狂奔的少夫人。
“开门!快开门!”沈南意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沉重的府门终于打开一条缝。沈南意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冲进了更空旷、风雪更肆虐的街巷。
深夜的京城,万籁俱寂,只有风雪在咆哮。青石板路覆着厚厚的冰雪,滑不留足。沈南意每一步都跑得踉踉跄跄,好几次重重摔倒在地,冰冷的雪和坚硬的地面撞得她眼冒金星,手掌膝盖瞬间擦破,火辣辣地疼。但她立刻爬起来,不管不顾地继续往前冲。
“薛大夫!救命!薛大夫开门啊!”终于看到薛家医馆那熟悉的招牌,沈南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到紧闭的门板上,疯狂地拍打、嘶喊,指甲在厚重的木门上刮出血痕,声音凄厉绝望,如同濒死的幼兽。
门内终于有了动静。老郎中薛回春被这深夜的凄厉呼喊惊醒,披衣开门。当看到门外几乎不成人形的沈南意时,饶是他见惯生死,也倒吸一口冷气。
眼前的女人,头发散乱,脸上血污雪水模糊一片,只着单薄中衣,满是划伤和冻疮,在雪地里留下两行触目惊心的脚印。她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嘴唇乌紫,只有那双眼睛,燃烧着不顾一切的、近乎疯狂的求生欲和哀求。
“求……求您……救救我母亲……她……她不行了……”沈南意看到门开,仿佛看到了唯一的希望,身体一软就要倒下,却死死抓住门框,支撑着自己,用尽最后力气哀求。
薛回春心头大震,立刻明白了事态的紧急和这位少夫人的决绝付出。“快!备车!拿我的药箱!”他一边吩咐学徒,一边迅速将几乎冻僵的沈南意扶进屋内,将一床厚棉被裹在她身上,又塞给她一个滚烫的手炉。
“少夫人,您……”薛回春看着沈南意,声音艰涩。
沈南意却猛地摇头,眼神焦灼如火:“我没事!快去看我母亲!求您快去看看她!”她甚至想挣扎着起来带路。
很快,薛家的马车在深夜里疾驰向镇北侯府。车厢内,薛回春紧急处理沈南意最严重的伤口。棉布沾着烈酒擦拭冻伤和伤口,剧痛让沈南意浑身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一声没吭,只死死盯着窗外,恨不能马车插翅而飞。
回到国公府,府中已被惊动,灯火通明。仆妇们看着被薛回春学徒搀扶进来、面色惨白如鬼却眼神执拗的少夫人,无不震撼动容。
薛回春立刻扑到林氏床前施救。扎针、灌药、推拿……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沈南意就裹着棉被,坐在冰冷的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榻,双手紧紧攥着被角,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每一次老夫人的呼吸似乎微弱下去,她的心就跟着沉入冰窟;每一次薛回春眉头稍展,她眼中就燃起微弱的希冀。
终于,在天际泛起一丝灰白时,老夫人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艰难的抽气,青紫的脸色终于褪去,转为病态的苍白,呼吸虽然微弱,却平稳了下来!
“暂时……无性命之忧了。”
薛回春抹了把额头的汗,疲惫地说道,看向地上几乎虚脱的沈南意,眼神充满了敬佩。
“若非少夫人拼死相救,争得这片刻生机……唉。”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巨大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淹没了沈南意。她想对薛回春道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模糊的视线里,是老夫人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晨光。
丫鬟仆妇惊呼着上前搀扶。
薛回春看着这位为了婆婆几乎搭上自己半条命的少夫人,再看看床榻上转危为安的老夫人,深深叹了口气。他行医半生,见过无数孝子贤孙,却从未见过如此惨烈、如此不顾一切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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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御驾亲迎的喧嚣与帝王恩威并施的华章隔绝在外。
镇国公萧远山与世子萧衍并辔而行,沉默地驶离了那片被鲜花、欢呼和无形枷锁笼罩的凯旋之地。马蹄踏在御道上,声音沉闷,远不如战场上那般激昂,反而带着一种卸下盔甲般的疲惫与沉重。
父子二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压抑。那“提前三日”的阙前召,如同冰水浇头,将凯旋的炽热瞬间冷却。
萧远山眉宇间刻着深沉的凝重,萧衍则面容冷峻,深邃的眼眸望着前方归家的路,眼底却翻涌着未平的暗流——既有对帝王猜忌的冷然,更有对府中那个簪着红珊瑚簪、与他有着戈壁旧约的女子,那份骤然变得无比复杂难言的心绪。
车队行至离镇国公府尚有两条街巷的“积善坊”口,一阵急促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压抑的沉默。
“国公爷!世子爷!”来人竟是国公府的大管家萧福!他平日最是沉稳持重,此刻却是一脸惊惶,额头满是汗珠,发髻都有些散乱,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他冲到萧远山马前,几乎是从马上滚落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
“国公爷!世子爷!不好了!夫人……夫人她……她突然晕倒了!人事不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