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末卯初,天光尚未刺破燕京城厚重的云层,只在天际线处透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镇国公府内,除了轮值的仆役轻手轻脚地走动,大部分角落仍沉浸在黎明前的静谧里。
唯有寿安堂,已是檀香缭绕。
沈南意身着素净的月白色云纹襦裙,外罩一件同色薄纱褙子,乌发只松松挽了个简单的圆髻,斜簪着那支殷红如血的珊瑚簪。她步履无声地踏入寿安堂的暖阁,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这方寸之间的肃穆。
暖阁正中的紫檀木佛龛前,林氏已然端坐于蒲团之上。她今日也穿得素雅,一身深檀色云锦袄裙,发髻间只别了一支素银簪,与平日的雍容华贵大相径庭。她双目微阖,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光泽温润的紫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低沉的诵经声在香烟袅袅中显得格外庄重。
沈南意没有立刻上前,只是在门边静立了片刻。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光滑的地砖上投下朦胧的光影。佛龛里供奉的鎏金佛像在摇曳的烛火中显得宝相庄严,慈眉低垂,仿佛悲悯地注视着堂下众生。空气里弥漫着浓郁而沉静的檀香气,混杂着一点点清冷的晨露气息。
她深吸了一口这带着凉意与香火气的空气,敛去眼底深处所有的波澜,只余下一片沉静的虔诚。这才放轻脚步,走到林氏侧后方的另一个蒲团前,无声地跪坐下来。
她没有立刻诵经,而是微微垂首,双手合十,置于胸前,闭目静心。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那支红珊瑚簪在素净的妆扮中显得格外醒目,像一点凝固的心头血。
林氏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到来,或者说,是沉浸在自己的虔诚世界里。诵经声未曾停顿,低缓而平稳。只有她捻动佛珠的手指,偶尔在光滑的珠面上留下几不可闻的摩擦声。
许久,林氏的诵经声才告一段落。她缓缓睁开眼,目光并未立刻转向沈南意,而是望着佛龛中的佛像,带着一种深沉的、仿佛卸下重担般的平静。她轻轻舒了一口气,这才微微侧首,看向跪坐在侧的儿媳。
“来了?”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却无一丝倦怠,反而有种奇异的清明。
“是,母亲。”沈南意适时地睁开眼,抬首迎上林氏的目光,眼神清澈而恭顺,“儿媳来迟了。”
“不迟。”林氏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仿佛悲悯的笑意,“心诚,则无论早晚。今日……是个大日子。”
她的话语意有所指,目光重新投向佛像,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衍儿今日凯旋,万民拥戴,圣眷优隆。我这做母亲的,心中既喜且忧。喜的是他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忧的是……战场凶险,刀剑无眼,他这一路,不知又添了多少新伤,多少业障。”
她顿了顿,捻动佛珠的动作似乎快了一丝,声音更沉:“唯有在这佛前,多诵几卷经文,多燃几炷清香,祈求佛祖菩萨,护佑我儿平安顺遂,消灾解厄。也祈求……这泼天的荣宠之下,莫要再生出无端的是非波澜,让他能……安稳些。”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仿佛一声叹息,消散在檀香里。
沈南意静静地听着,心中了然。这看似虔诚的祷告,字字句句,既是对萧衍的关切,也是对时局的隐忧,更是对她这个儿媳的敲打——祈求安稳,莫生是非。
“母亲一片慈心,感天动地。”沈南意垂眸,声音清泠而诚挚,“将军吉人天相,有母亲如此诚心祈福,佛祖必会庇佑。儿媳愿随母亲一同诵经,为将军祈福,也为府中上下祈求平安。”
香烟袅袅,烛光摇曳,映照着沈南意与林氏虔诚的面容。
林氏坐在她身旁,面容慈祥,眼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偶尔抬头望向沈南意,满是欣慰与疼爱。窗外,雪花轻轻飘落,为这静谧的场景增添了几分超脱世俗的美。屋内,只有经文的诵读声和偶尔传来的木鱼轻敲之音,一切显得那么平和而神圣。
烛火已烧至半截,夜色悄然降临,沈南意与林氏已诵经从晨光至暮霭。屋内,烛光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宛如一幅古老而神秘的壁画。
沈南意的嗓音已略显沙哑,却依然坚持着,每一个字都饱含着虔诚与祈求。林氏的面容在烛光的映照下更显慈祥,只是那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几分,透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两人身旁,檀香已燃尽数根,青烟袅袅升起,与夜色融为一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哀愁与宁静。
“砰!”
一声沉闷的响声,猛地撕裂了寿安堂死寂的寒夜!
沈南意听到响声,心脏狂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侧过身看到了让她魂飞魄散的一幕——林氏倒伏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撞在翻倒的小几角,鲜血蜿蜒而出,染红了鬓边白发。
旁边是摔碎的茶盏和水渍。林氏双目紧闭,面色是一种骇人的青灰,嘴唇乌紫,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