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
镇国公府的书房内,紫檀木的幽沉香气也压不住萧远山眉宇间的一丝凝重。案头摊开的,是北疆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捷报,墨迹未干,字字句句都在宣告他嫡长子萧衍的又一次煊赫大功——大破北狄。
捷报是荣耀,亦是悬顶之剑。
“老爷,宫里来人了。”管家萧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萧远山搁下手中把玩的虎符镇纸,沉声道:“进。”
来的是皇帝身边的心腹太监高德全,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手中拂尘轻摆:“国公爷,陛下口谕,请您即刻进宫一趟。”
“哦?”萧远山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凛。捷报刚至,如此急切?“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高德全的笑容更深了些,微微躬身,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陛下听闻世子爷大捷,龙颜大悦!说世子此番立下不世奇功,实乃我大承之幸,社稷之福。”
“这不,陛下想着,世子爷三日后便要班师抵京了,这迎接凯旋之师的仪典,非得好好操办不可,方显天家恩宠与朝廷体面。陛下特意嘱咐,让国公爷您,提前三日进宫,一同……参详参详这迎接的章程细节。”
“参详……章程细节?”萧远山缓缓重复着这几个字,目光如电,直视高德全。
高德全仿佛没看见萧远山眼中的锐利,依旧笑得谦卑:“正是。陛下说了,国公爷您乃国之柱石,又是世子爷的尊翁,这迎接之礼如何彰显圣恩、昭示荣宠,没有谁比您更清楚、更上心了。陛下已在御书房等候,还请国公爷随老奴速速入宫。”
提前三日……萧远山心中冷笑。皇帝的心思,他如何不懂?萧衍此次功劳太大,震动朝野。大破北狄,这等功勋,已非寻常封赏可酬。皇帝既要用他萧家这把最锋利的刀震慑北疆,又恐这把刀过于锋利,锋芒灼人,更恐他们父子二人趁此大胜、万民拥戴之际,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提前三日将他这位父亲召入宫中“商议迎接事宜”,便是最温和也最直接的警告:你的儿子立了大功,朕很高兴,会给他无上荣宠。但你,镇国公,在朕的眼前,在朕的宫城之内,安安分分待到你的儿子回来。你们父子,莫要在这凯旋前夕,有什么“多余”的联络与动作。
这是恩典,也是枷锁。是荣宠的表象下,冰冷的帝王心术。
“臣,遵旨。”萧远山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刚毅,甚至带上了一丝“感激涕零”的动容,“陛下隆恩,体恤臣父子之心,竟至于此!臣……铭感五内!这便随公公入宫。”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朝服,动作一丝不苟。那身象征着一品国公尊荣的紫袍金带,此刻却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
“国公爷深明大义,实乃百官楷模。”高德全笑容可掬地侧身引路。
镇国公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萧远山步履沉稳地踏出府门,登上早已等候在外的宫制马车。马车驶离国公府威严的门楼,汇入通往皇城的御道。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萧远山端坐车内,闭目养神。阳光透过车帘缝隙,在他刚毅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三日后,衍儿归来……迎接他的,将是怎样的盛典?又是怎样的……暗流?
皇帝在御书房,又会如何“参详”这三日的时光?
萧远山的手指,在宽大的袍袖下,缓缓摩挲着那枚随身多年的虎符印记,冰凉的触感,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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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燕京城外,十里长亭。
初春的晨光熹微,薄雾尚未散尽。官道两旁,早已是旌旗招展,人山人海。礼部官员、京畿卫戍军士、自发前来的百姓,将道路围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兴奋、期待与敬畏。
皇帝亲设的凯旋台高耸,明黄的华盖在晨风中招展。御林军盔甲鲜明,肃立如林,拱卫着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时辰将至。
一骑绝尘自官道尽头飞驰而来,是前哨斥候。他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穿透喧嚣:“报——!镇国公世子萧衍,率玄甲铁骑,距此不足五里!”
人群瞬间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与议论。
“来了!世子爷回来了!”
“天佑大承!世子爷神威!”
“听说斩首了北狄首领!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凯旋台上,身着明黄龙袍的皇帝端坐龙椅,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侍立在侧、同样身着朝服、神色恭谨肃穆的镇国公萧远山。
萧远山挺直脊背,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官道的尽头。这三日,他被“留”在宫中偏殿,名为“参详”,实则是隔绝了一切与外界的联系。每日皇帝或召见议事,或赐宴“叙旧”,关怀备至,却绝口不提宫外之事。他如同置身于一个华丽而寂静的囚笼,所有的消息都被过滤,所有的动作都被注视。
此刻,他终于站在了这里,站在了迎接儿子凯旋的荣耀之地。然而,这三日的“阙前召”,这三日的“恩典”,如同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他与即将归来的儿子之间,也横亘在萧家与那至高无上的皇权之间。皇帝用这种方式提醒着他,也提醒着即将归来的萧衍:无论你们立下何等不世之功,这天下,终究姓承。
远方,低沉的、如同闷雷滚动的声音隐隐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是成千上万铁蹄同时叩击大地的声音,带着战场上未褪的杀伐之气,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魄。
薄雾深处,一道玄色的钢铁洪流,如同撕裂晨光的巨刃,终于显露出了它狰狞而威严的轮廓!
为首一骑,通体漆黑如墨,唯有四蹄踏雪。马背上的青年将军,一身重甲,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寒光。他身形挺拔如松岳,面容被头盔遮掩大半,只露出线条冷硬如刀削的下颌,和一双深潭般、穿透烟尘直视而来的眼眸。
正是镇国公世子,以赫赫战功震动天下的——萧衍!
欢呼声浪瞬间拔高到顶点,如同海啸般席卷四野。
皇帝的脸上,露出了“龙颜大悦”的、无可挑剔的笑容。
萧远山的心,却在看到儿子身影、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铁血煞气的瞬间,猛地一紧。他看到了萧衍目光扫过凯旋台时,那极其短暂、却锐利如电的停顿,以及那目光深处,一丝与他如出一辙的、洞悉了所有荣宠背后冰冷真相的沉寂。
金阶玉册,万民欢呼,御驾亲迎……这泼天的荣宠背后,是三日前那道将他父亲“请”入深宫的“阙前召”。
萧衍勒住战马,在距离凯旋台百步之遥处停下。身后的玄甲铁骑瞬间止步,动作整齐划一,如同磐石落地,只有甲叶摩擦的铿锵余音在空气中震颤。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沉稳。摘下头盔,夹在臂弯,露出一张年轻却已刻满风霜与威严的面容。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眉骨处一道新愈的浅浅疤痕,更添几分凌厉。
他一步一步,踏着铺满鲜花和荣耀的红毯,走向那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凯旋台。玄甲染尘,步伐却沉稳如山。
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萧远山的心上。他看着儿子走近,看着他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洞明,看着他身上那股连皇帝御座也无法完全压制的、源自战火淬炼的凛冽气势。
三日的隔绝,三日的思虑,在这父子目光交汇的刹那,化作无声的惊涛骇浪。他们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那“阙前召”留下的、冰冷的印记。
萧衍终于走到御前,单膝跪地,甲胄撞击地面,发出沉重而清越的声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般的质感,清晰地穿透了鼎沸的人声,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臣,镇国公府萧衍,奉旨讨逆,幸不辱命,荡平北患,今凯旋复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再次响起。
皇帝含笑抬手:“爱卿平身!此战之功,彪炳千秋!朕心甚慰!”
荣宠的华章,在这一刻奏响到最高潮。
唯有萧远山与萧衍,这对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的父子,在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极致荣耀之下,清晰地触摸到了那深藏于皇权恩宠之下的、名为猜忌与制衡的冰冷寒刃。
“阙前召”的阴影,并未因凯旋的盛典而消散,反而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了这场荣归的序幕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