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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尘如絮落归途

契约良缘

大军合流,旌旗招展,继续踏上归途。为示亲近,萧衍与沈鸿儒并辔行于队伍最前。寒风掠过空旷的戈壁,卷起阵阵呜咽。

  寒暄几句军情战况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京都。

  “南意在国公府,承蒙镇国公与林夫人照拂了。”沈鸿儒开口,声音沉稳,目光平视着前方苍茫的地平线,带着武将特有的直接,也藏着一丝为人父的探询。

  “前日母亲来信,听闻南意在府中持重有方,将府中打理的井井有条。”萧衍的回答滴水不漏,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观察着沈鸿儒的神情。

  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听闻南意幼年曾随将军在玉门关住过?边塞苦寒,非寻常闺阁所能受。”

  提及女儿幼年,沈鸿儒冷硬的轮廓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眼中掠过深沉的追忆与痛楚。

  “是。她八岁到十二岁那四年,是在玉门关度过的。那时……她母亲刚病逝不久。”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被岁月磨砺过的沙哑,“我远在边关,鞭长莫及。待赶回京城,已是……天人永隔。南意她……大病一场,几乎随她母亲去了。醒来后,便执意要随我来边关。”

  萧衍心中微动。沈南意身上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与疏离,那份仿佛隔着一层冰幕的遥远感,是否就源于此?幼年丧母,又在苦寒边塞度过最敏感的成长期。

  “将军戎马倥偬,南意在关城,想必……吃了不少苦。”萧衍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何止是苦。”沈鸿儒叹息一声,带着深深的自责与怜惜,“关城风沙如刀,冬日滴水成冰。她一个小姑娘,没有玩伴,整日面对的除了兵戈就是荒漠。

  起初,她几乎不说话,只是……攥着她母亲留下的那支珊瑚簪,整日整日地发呆。”

  他顿了顿,仿佛陷入回忆,“那簪子红得剔透,是她母亲生前最心爱之物,也是留给南意唯一的念想。她看得比命还重。”

  珊瑚簪!萧衍的心猛地一跳。沈南意发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红得惊心动魄的颜色!原来如此……竟是亡母遗物,承载着如此沉重的哀思。

  “后来呢?”萧衍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探询。

  “后来……”沈鸿儒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座黄沙漫天的关城,“许是边关的粗粞磨砺了她,也或许……是时间冲淡了些许痛楚。她渐渐‘活’了过来,只是性子愈发沉静,不喜多言。但骨子里的倔强和聪慧,却越发显露。”

  他嘴角牵起一丝苦涩又骄傲的笑意,“她跟着军中的老文书识字读书,竟比许多男儿还快。还偷偷跟着我的亲兵学骑马……摔得满身是伤也不哭一声。”

  萧衍静静地听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一个画面:漫天风沙的边城,一个穿着朴素旧衣、身形单薄的小女孩,沉默地坐在城垛下,手中紧紧攥着一支红得刺眼的簪子,眺望着远方京城的方向,眼中是超越年龄的沉寂与思念。那份孤寂与坚韧,莫名地触动了他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

  “只是……”沈鸿儒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沉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有一次,关外流窜来一小股马匪探子,极其狡猾凶悍。巡哨的弟兄们追击时,不慎被引入了一处废弃的土堡。混乱中……南意她,不知为何也在附近……”

  萧衍握着缰绳的手指倏然收紧!一股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悸动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玉门关……废弃的土堡……凶悍的马匪……

  沈鸿儒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等我带人赶到时……只看到她缩在断墙角落里,小脸煞白,浑身都在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支珊瑚簪,簪子……断了一小截!”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翻涌的情绪,“旁边,倒着两个马匪的尸体,还有一个……是个半大的小子,穿着不合身的破烂皮甲,满脸是血和泥污,后背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他就挡在南意前面,手里还死死抓着一把豁了口的破刀!”

  半大的小子……破烂皮甲……后背的刀伤……豁口的破刀……

  萧衍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尘封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

  那灼热的戈壁阳光!呛人的尘土!废弃土堡里弥漫的牲口粪便和血腥味!凶狠的马匪狰狞的面孔!还有……那个缩在角落、吓得瑟瑟发抖、却有一双异常清澈明亮眼睛的小女孩!以及……自己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凭着本能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抓起地上遗落的破刀,嘶吼着扑上去挡在她身前!后背火辣辣的剧痛……温热的血浸透了破烂的皮甲……意识模糊前,只看到那小女孩惊恐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还有她手里那支……红得刺眼的、断了一小截的珊瑚簪!

  是她!

  那个被他误以为是边军家眷小子的女孩,那个他一时血勇、凭着骨子里的狠厉救下的人,竟然是……沈南意?!

  萧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呼吸有刹那的凝滞。

  “……那小子命大,也够狠。”

  沈鸿儒并未察觉萧衍的异样,沉浸在回忆中,语气带着深深的感激与后怕,“军医都说,再深半寸就伤及心脉了。他昏迷了三天才醒。醒来后,问他名字家世,他只摇头,眼神像头孤狼,警惕得很。只说是流落关外的孤儿。伤稍好些,便执意要走。南意那时……倒是难得地亲近他,把自己省下的肉干偷偷塞给他……”

  “他……后来如何?”萧衍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声音。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目光却锐利地钉在沈鸿儒脸上。

  沈鸿儒沉重地摇了摇头:“走了。伤还没好利索,就趁着夜色离开了关城。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我派人寻过,茫茫戈壁,哪里还有踪迹?南意为此……又失落了很久。她总念叨,那个小哥哥答应过她,等他当上真正的大将军,会回来找她,会保护她……”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女儿的心疼,也带着对那个无名少年命运的唏嘘。

  “等他当上真正的大将军,会回来找她,会保护她……”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萧衍的心脏!少年时在剧痛与混沌中,为了安抚那个哭泣的小女孩而随口许下的、连自己都早已遗忘的承诺……竟然被她如此深刻地、执拗地记在了心里,记了这么多年!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震惊、恍然、难以置信以及深重“辜负”感的复杂情绪,如同冰原下的暗流,猛烈地冲击着萧衍坚固的心防。他终于明白了沈南意眼中那份疏离与沉寂之下,隐藏的究竟是什么!是经年累月的等待落空,是信仰崩塌后的冰冷,是无声的质询!

  寒风似乎更凛冽了,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沈鸿儒看着萧衍骤然变得异常沉默冷峻的侧脸,只当他是被往事触动,感慨边关的残酷与百姓流离的无奈,便也住了口,不再多言,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

  归途依旧漫长。火把点燃,在渐深的暮色中蜿蜒。

  萧衍沉默地策马前行,战马的蹄铁敲打着冻土,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回响。身侧的沈鸿儒,是那段被尘封往事的见证者。

  而远在镇国公府、那个发间簪着接续好的珊瑚簪的清冷女子,她的形象在萧衍心中轰然倒塌,又以一种更鲜活、更沉重、更令人心悸的方式重新构筑起来。

  她是玉门关风沙里失去母亲的孤女,是攥着断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是那个将一句无心承诺刻入骨髓、默默等待了十余年的“小兄弟”。

  是他年少流离时,无意中在戈壁滩上种下的一颗种子,却在经年之后,以如此意外而沉重的方式,破土而出,横亘在他荣耀的归途之上,成为一道无声却震耳欲聋的诘问。

  他该如何面对她?

  面对那个被他遗忘在岁月尘埃里、却又被他亲手迎娶进国公府的……戈壁旧影?

  萧衍的目光投向京城的方向,深邃的眼眸在火把跳跃的光芒下,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那支红珊瑚簪的影子,在他心头烙下了一个滚烫而疼痛的印记。班师回朝的路,从未如此刻这般沉重而复杂。

  他知道,当他再次站在沈南意面前时,一切都将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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