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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面高堂陈戈誓

契约良缘

次日,镇国公府的祠堂,白日里亦如黄昏。高耸的梁柱在缭绕的淡青色香烟中隐现,层层叠叠的先祖牌位沉默地俯视着下方,带着百年来沉淀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冰冷的金砖地面光可鉴人,映照着牌位上冰冷的名字,也映照着此刻肃立在祠堂中央,那片孤绝的莲青色。

  沈南意来了。只她一人。

  莲青色的素面褙子,发髻间唯有一支白玉素簪,通身上下无半点纹饰,如同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寒霜。她步履平稳,裙裾拂过冰冷的地砖,没有一丝声响,径直走到供桌前。案上香烛袅袅,三牲祭品陈列,却驱不散这深宅祠堂特有的阴冷与沉郁。

  祠堂内并非空寂。左侧,镇国公萧远山端坐于太师椅中,面色沉凝如铁,下颌绷紧,目光锐利如刀,带着审视与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右侧,婆母林氏挨着椅沿坐着,捻着一串油亮的紫檀佛珠,指尖捻动得飞快,泄露着内心的不安与焦虑,目光躲闪,不敢与沈南意直视。

  下首两侧,几位须发皆白、面色或凝重或冷漠的族老端坐着,他们是萧氏宗族的脊梁与规矩的化身。更有几位衣着华贵的妯娌、旁支女眷,或站或坐于稍远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好奇、审视,甚至一丝幸灾乐祸的轻慢。

  所有的目光,如同沉重的枷锁,牢牢地钉在沈南意身上,等着看这新婚夜便被夫君抛弃的新妇,如何在祖宗面前失态、哭泣、乞怜。

  祠堂内一片死寂,唯有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林氏手中佛珠急促的“咯咯”声。

  沈南意站定。她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一眼,只是微微仰首,目光平静地扫过供桌最上方那些冰冷牌位上的名讳。然后,她缓缓屈膝,对着满堂先祖的灵位,一丝不苟地行三跪九叩大礼。额头每一次触碰冰冷坚硬的金砖,都发出清晰而沉闷的回响,如同叩击在每个人的心上。动作标准、恭谨,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庄重,却无半分新妇该有的惶恐与委屈。

  礼毕,她起身,背脊挺得笔直如青松,孤绝地立于祠堂中央那片惨淡的光晕里。莲青色的身影在森严的牌位与各色目光的包围下,显得如此单薄,却又蕴含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冽。

  “沈氏南意,今日入萧氏宗祠,拜谒先祖,陈情明志。”

  她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磬敲击在寒冰之上,瞬间压下了祠堂内所有的杂音,清晰地回荡在肃穆的空间里。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般的平静。

  她微微侧身,目光终于落在了端坐左侧的萧远山脸上。那目光澄澈、坦荡,没有丝毫闪躲,也无半分乞怜。

  “国公爷。”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昨夜将军奉皇命,星夜驰援边关,为国尽忠,此乃武将本分,亦是萧氏满门荣光。妾身身为萧氏妇,唯有感佩,绝无怨怼。”

  此言一出,祠堂内众人神色各异。萧远山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松动了一丝,眼中审视的锐利稍减,却依旧深沉。林氏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滞,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惊恐。几位族老交换着眼神,流露出些许意外。那些旁观的妯娌女眷,则难掩失望——这竟不是一场预想中的哭诉闹剧?

  沈南意的目光却已从萧远山脸上移开,缓缓扫过那些或怜悯或轻慢的面孔,最终落回供桌之上,那对在香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的合卺杯。空杯与满杯,如同一个巨大的嘲讽。

  “然,”她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将军为国出征,归期未卜。府中上下,目光灼灼,皆聚于妾身一身。妾身深知,一介弱质,骤入高门,行止坐卧,皆关萧氏门楣清誉。”

  她顿了顿,微微扬起下颌,露出那段苍白却异常优美的脖颈线条,眼神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凛冽的坦荡与担当。

  “为安宗族之心,为全将军之志,亦为守妾身之本分,”她的声音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坠地,敲在祠堂沉滞的空气里,“妾身今日,于此立誓!”

  话音落下,她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素帕。素帕展开,露出里面三枚打磨得极其尖锐、在昏暗中闪烁着幽幽寒光的——铁蒺藜!那是战场上用于阻滞骑兵冲锋的凶器!

  祠堂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几位族老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充满了惊骇!女眷们更是花容失色,以帕掩口,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凶戾之物!林氏手中的佛珠串“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珠子四散滚落。连萧远山眼中也骤然爆射出锐利的光芒!

  沈南意却恍若未觉。她将三枚冰冷的铁蒺藜,一枚一枚,稳稳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庄重,轻轻摆放在供桌那冰冷光滑的边沿之上!铁器与紫檀木碰撞,发出细微却惊心动魄的轻响!那幽幽寒光,与供桌上象征祥瑞的祭品、袅袅的香烟,形成刺眼而诡异的对比!

  “一誓!”沈南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在祠堂内轰然回荡!她指尖拂过第一枚铁蒺藜冰冷的尖刺,“身如戈矛,守宅清宁!妾身在府一日,必循规蹈矩,谨言慎行。若有半分逾矩,行差踏错,损及萧氏门楣清誉,便如此蒺,甘受千夫所指,宗法严惩,绝无怨言!”她指尖用力,竟在蒺藜尖刺上按出一道细微的血痕!殷红的血珠瞬间渗出,滴落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洇开一点刺目的暗红!

  “二誓!”她的目光扫过第二枚蒺藜,声音愈发凛冽,如同朔风吹过冰原,“心如磐石,不惹尘埃!将军为国征战,妾身于内宅,必洁身自好,心如止水。若有半分私情杂念,行止不端,污了将军英名,便如此蒺,锋芒倒卷,自噬其心,天地共戮!”那誓言,带着一种近乎诅咒的酷烈,让所有听闻者都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三誓!”她的目光最后落在第三枚蒺藜上,也落在了那对孤零零的合卺杯上,声音反而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冷的死寂,“名存形销,不累将军!妾身自知福薄,不敢奢望夫妻情分。此生此身,仅为萧氏门内一守宅之器。不承欢,不延嗣,不涉公中,不沾荣光。将军归时,无论功成身退,或是……马革裹尸,”她清晰地吐出那四个字,祠堂内瞬间死寂得落针可闻,“妾身必守此身此心,如守枯坟。若违此誓,便如此蒺,碎骨粉身,不入轮回!”

  “碎骨粉身,不入轮回!”

  最后八个字,如同九幽寒冰凝结的丧钟,在祠堂内轰然撞响!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惨烈与决绝!

  祠堂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的目光都凝固在那个莲青色的身影上。她挺立在森严的牌位与冰冷的铁蒺藜之间,指尖犹带血痕,脸色苍白如雪,眼神却如同淬火的寒铁,深不见底,毫无波澜。

  那三枚寒光闪闪的铁蒺藜,如同三道冰冷的封印,也如同三柄悬于她头顶的利刃,将她与这萧氏满门的荣光、与那远在边关的将军,彻底割裂开来!

  这不是乞求庇护,这是宣战!以自身为祭品,以余生为囚笼,向所有可能加诸于身的流言蜚语、轻视鄙夷宣战!以最恭谨的姿态,立下最酷烈的戈矛之誓!

  萧远山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看着沈南意,看着那三枚冰冷的铁蒺藜,看着供桌上那对刺目的合卺杯,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动,有审视,更有一丝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敬意?

  林氏早已瘫软在椅中,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族老们脸上的凝重变成了愕然,再转为一种无声的震撼。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女眷,此刻眼中只剩下惊惧和难以置信。

  沈南意不再言语。她缓缓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对着满堂沉默的灵位与活人,再次深深一礼。莲青色的身影在缭绕的青烟与铁蒺藜的幽光中,显得无比孤绝,又无比坚韧。

  她转过身,步履依旧平稳,裙裾拂过冰冷的地砖,一步步走向祠堂那扇沉重的、隔绝了内外天光的木门。

  脚步声在死寂的祠堂内回响,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冰棱之上。门外,是深宅庭院的天光;门内,是三枚铁蒺藜无声的寒光与那对合卺杯永恒的嘲讽。

  祠堂的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唯有供桌边沿,那三枚沾染了一丝血痕的铁蒺藜,在香火的映照下,幽幽地散发着冰冷而决绝的光芒。一缕青烟笔直上升,在肃穆的空气中扭曲、消散。

  沈南意离去后,祠堂内一片唏嘘。林氏身旁的一位妇人首先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敬佩:“真是刚烈女子,萧家能娶到如此媳妇,实乃大幸。”

  她身旁的老者抚着长髯,目光深邃:“此女誓词铿锵,心性坚韧,将来必能撑起萧家一片天。”言罢,他缓缓转头,望向沈南意离去的方向,眼中闪烁着赞赏的光芒。其他亲戚也纷纷点头,议论之声此起彼伏,祠堂内一时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意与赞叹。

  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沈南意离去的青石小径上。

半晌,一名身着翠色襦裙的小丫鬟急匆匆地穿过庭院,手中紧握着一方绣帕,额间细汗微沁,神色焦急。

  她边跑边回头张望,似生怕被人听见脚步。至沈南意所居的厢房前,小丫鬟轻轻叩响门扉,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少夫人,寿春堂那边遣人来传话,说是老夫人请您即刻过去一趟,似有要事相商。”

  门内静默片刻,随后传来沈南意清冷而平静的声音:“知道了,你且在外稍等。”话音未落,门扉轻启,沈南意身影淡出,一袭莲青衣裳随风轻摆,眼中闪烁着不易解读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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