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留锦帐对红烛

子时的更漏声，如同垂死者的叹息，艰难地穿透镇国公府层层叠叠的喧嚣。前厅的笙箫鼓乐、宾客的喧哗恭贺，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帷幕，模糊而遥远。洞房内，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与虚假的喜庆交织的牢笼。

红烛高烧，粗壮的烛身裹着金箔，火苗跳跃着，将满室铺天盖地的红映照得愈发刺目。龙凤呈祥的锦帐低垂，流苏沉甸甸地悬着，纹丝不动。空气里弥漫着新漆、锦缎、脂粉和瓜果甜腻混合的沉浊气味，沉甸甸地压在沈南意的胸口。

她端坐在描金绘彩的拔步床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那方绣着并蒂莲花的盖头还严严实实地蒙在头上，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这荒唐的一切。

眼前只有一片象征百年好合的、令人目眩的血红。交叠在膝上的手，指甲上染着鲜红的凤仙花汁，冰凉地硌着掌心，像凝固的血珠。

时间仿佛被黏稠的红胶住，流淌得格外滞涩。每一息都拉得极长，长得足够她数清自己压抑的心跳。外间的声浪终于如潮水般彻底退去，连最后一点人声都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这间屋子，只剩下她自己，和这片令人窒息的红。

“吱呀——”

沉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一股带着寒夜凛冽气息的风，裹挟着淡淡的酒气和陌生的、属于男子的凛冽味道，瞬间涌入这甜腻得令人作呕的空间。

脚步声。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踏在光洁冰冷的金砖地上，发出清晰而压迫的回响。一步，又一步。朝着床榻的方向。

沈南意的心猛地一缩，攥紧了膝上的衣料。盖头下的视线一片血红，她只能看到一双沾着微尘的、玄色厚底云纹官靴停在了脚踏前。靴面上，用暗金线绣着狻猊兽首，狰狞威严。

空气凝固了。

没有言语，没有挑开盖头的动作，甚至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不可闻。只有红烛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格外清晰。那沉默，带着一种审视的、冰冷的压力，沉沉地笼罩下来。

许久，久到沈南意几乎要以为时间已然停滞。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出现在她低垂的视线里。那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关节处有细微的旧伤痕。他拿起了一旁紫檀托盘上摆放着的、象征着称心如意的玉如意秤杆。

秤杆冰凉坚硬的触感，轻轻抵在了盖头边缘。只需轻轻一挑，这隔绝视线的红幕便将落下。

沈南意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世子爷！世子爷！”一声惊恐万状、带着哭腔的嘶喊，如同鬼哭狼嚎般，猛地撕裂了洞房外的宁静！伴随着踉跄奔跑、铠甲碰撞的刺耳声响，由远及近，疯狂地撞击着那扇沉重的房门！

“砰！砰！砰！”门被砸得山响，仿佛外面的人下一刻就要破门而入！

“何事？！”一声低沉压抑、带着被打断的愠怒与军人本能警觉的喝问，从盖头前方炸响！是萧衍的声音。那柄抵在盖头边缘的玉如意秤杆，猛地顿住，随即被重重地搁回托盘，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北……北狄……破关了！雁回关……八百里加急军报！”

　门外，亲兵的声音嘶哑变形，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充满了末日般的惊恐。

“慕容苍亲率狼骑……屠城！烽燧……烽燧连天！兵部急函，命……命世子即刻点兵！驰援！刻不容缓啊！”

　轰——！

　如同九天惊雷在头顶炸开！沈南意盖头下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剧烈一震！北狄破关？屠城？驰援？刻不容缓？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巨石，狠狠砸在她刚刚绷紧的心弦上。

　门外死寂了一瞬，随即是更加狂暴的砸门声和铠甲碰撞声！不止一人！仿佛整个镇国公府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醒，陷入了兵荒马乱！

　萧衍的身影猛地从脚踏前消失！盖头下，沈南意只听到沉重的、带着金属摩擦声的脚步声急促地冲向门口，每一步都踏碎了洞房内虚假的宁静。

“哗啦！”房门被猛地拉开，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门外亲兵粗重的喘息、铠甲冰冷的腥气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府内骤然爆发的慌乱呼喊，瞬间灌入洞房！

“备马！披甲！”萧衍的声音如同淬火的寒铁，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瞬间压下了门外的混乱。

　那声音里没有半分新婚的旖旎，只有属于边关统帅的、面对血火危局时的绝对冷静与残酷。

　沉重的脚步声、铠甲铿锵的摩擦声、亲兵急促的应诺声……所有的声音如同旋风般迅速远去，消失在门外更深的黑暗与混乱之中。

　洞房内，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不，比之前更死寂，更冰冷。那红烛依旧高烧，跳跃的火苗却将满室刺目的红衬得如同凝固的血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虚假与荒诞。空气里还残留着萧珩身上带来的、一丝未散的凛冽酒气和铁器般的冷硬气息，混合着门外涌入的、属于战场的血腥与寒霜。

　沈南意僵硬地坐在锦褥上，盖头依旧严严实实地蒙在头上。方才那柄冰凉的玉如意秤杆抵在边缘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而门外那声“屠城！驰援！刻不容缓！”的嘶吼，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进了她的耳膜，也烙进了她刚刚被搅动的心湖。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素白如玉的手指，指尖冰凉，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攥住了盖头垂在眼前的一角。猛地一扯！

　丝线崩断的细微声响淹没在绸缎的摩擦声里。眼前骤然一亮！满室刺目的红汹涌地扑入眼帘！

　她看见了。

　描金绘彩的拔步床，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罗帐。紫檀木的案几上，金盘玉盏，堆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两支粗壮的龙凤喜烛立在烛台之上，火苗跳跃着，将屋内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暖融融却虚假的金红光泽。

　唯独那对盛满合卺酒的玉杯，孤零零地摆在案几中央。一杯空空如也，杯沿还残留着一点可疑的湿痕。另一杯，琥珀色的酒液盈满，在烛光下静静漾着微光，映出她此刻苍白而木然的脸。

　还有那扇洞开的房门。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吞噬了一切的黑暗。寒风正从那黑暗中呼啸而入，卷起地上的落尘，也卷走了那个本该是她丈夫的男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清晰的马蹄声，踏碎了窗外深沉的夜，如同重锤狠狠擂在紧绷的鼓面上！

　嘚嘚嘚嘚嘚——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仓皇和决绝，飞快地掠过这间被红烛笼罩的新房窗外，没有一丝停顿。

　马蹄声迅速远去，碾碎了残月投下的最后一点清冷光晕，最终彻底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没有回头。

　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像逃离一片污浊的泥沼，像甩脱一个巨大的麻烦。

　洞房花烛夜，她的新郎，镇国公世子萧衍，策马而去，将她这个新妇，连同这满室荒唐刺目的红，彻底抛在了身后。

　沈南意端坐在那一片虚假的喜庆废墟之中，背脊依旧挺直。龙凤喜烛燃烧正旺，烛泪无声地淌下，在鎏金烛台上积了厚厚一滩，如同凝固的血泪。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洞开的房门，望向高墙外那片被马蹄声踏碎的、无边无际的黑暗。那目光深处，最初的震惊与茫然迅速褪去，沉淀出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封般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刚刚被碾碎的、尚未成型的期待，以及一种从此再不会被轻易撼动的死寂。

　红烛的光，在她苍白如雪的脸上跳跃，一半明亮，一半沉入深深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