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堂里,被袅袅的檀香和窗外初春鸟雀的啁啾衬得格外绵长。
沈南意踏入寿安堂时,看到的景象与往日威严稍显不同。林氏并未端坐主位,而是坐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侧小几上放着一碟精致的梅花糕和一壶冒着热气的云雾茶。她今日穿着家常的藕荷色云锦袄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羊脂玉簪,少了几分迫人的威仪,多了几分属于长辈的温和。
“南意来了?快过来坐。”林氏抬眼看到沈南意,脸上露出一个真切的笑意,朝她招招手,指了指炕桌对面的位置。
“衍儿刚走,这府里一下子就空落落的,连我这老太婆都觉得冷清了。来,陪我说说话。”
沈南意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依言上前,敛衽行了个礼:“儿媳给母亲请安。”然后才在炕桌另一侧,谨慎地坐了半边身子。
“不必拘礼,今日就咱们娘俩说说话。”林氏亲手执起白瓷茶壶,为沈南意斟了一杯茶。清透的茶汤注入杯中,氤氲起带着清香的雾气。
“这是今年新贡的云雾,陛下特意赏了衍儿一些,你也尝尝。”
“谢母亲。”沈南意双手接过茶杯,温热的杯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茶香清冽,入口微苦回甘。
林氏的目光落在沈南意身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打量,但这份打量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怜惜和……语重心长。
“南意啊,”林氏轻叹一声,捻动手腕上一串温润的紫檀佛珠,声音放得又轻又柔,“衍儿这一去,山高水远,刀剑无眼。我这个做娘的,这颗心啊,就像悬在万丈悬崖上,没个着落。”
沈南意捧着茶杯,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轻声应道:“将军武功盖世,麾下将士用命,定能逢凶化吉,母亲还请宽心保重身体才是。”
“宽心?谈何容易。”
林氏摇摇头,眼中适时地泛起一丝水光,语气带着母亲特有的忧切,“他是将军,是统帅,是万军之主。可在我眼里,他永远是我那个会生病会哭闹的孩子。战场上,一个流矢,一个疏忽……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等不到他回来,就要忧心碎了。”
沈南意沉默着。她能感受到林氏话语里那份真实的忧虑,这份母爱做不得假。但同时,一种更深沉的直觉告诉她,这绝不仅仅是倾诉担忧。
果然,林氏话锋一转,目光殷切地落在沈南意脸上,带着恳求:“南意,如今衍儿在外浴血,这国公府上下,我这把老骨头,还有……还有这偌大的国公府基业,千斤重担,可就全落在你肩上了啊。”
她的手越过炕桌,轻轻覆在沈南意的手背上。那手保养得宜,温热而柔软,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母亲……”沈南意微微一僵。
“好孩子,”林氏握紧了她的手,语气越发温软,带着循循善诱,“我知道,你嫁入府中时日尚短,衍儿他又远征在外,无法让你们夫妻团圆。”
她顿了顿,观察着沈南意的神色,见她依旧垂眸不语,便继续道:“可夫妻一体,荣辱与共。他好,便是你好,便是我们整个国公府好。他若在外有个闪失……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林氏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南意,你是陛下钦点、金阶玉册赐婚的世子夫人,是这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衍儿不在,你就是这国公府的定海神针。我老了,精神不济,许多事,需要你站出来,替衍儿,替我们萧家,守住这份家业。”
“母亲言重了,儿媳年轻识浅,恐难当大任。”沈南意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谨慎的疏离。
“你行的!”林氏立刻打断她,语气充满鼓励和信任,“你出身名门,知书达理,沉稳大气,我第一眼见你,便知你是个能担事的。府中中馈、人情往来、上下管束,这些庶务,自有管事嬷嬷们帮衬,你只需拿个主意,坐镇居中便是。关键的是……”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南意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关键的是,国公府不能乱,不能有任何不利于衍儿、不利于战事的流言蜚语传出。更不能让外人,尤其是朝堂上那些盯着衍儿、盯着我们国公府的眼睛,看出半分破绽,抓到半点把柄!”
这才是重点。沈南意心中了然。温情脉脉的面纱下,是冰冷的现实要求——稳定!绝对的稳定!
“你明白吗,南意?”林氏的手再次用力握了握,“我们婆媳二人,此刻便如同在守一座空城。衍儿在前方拼命,我们后方绝不能起火!一丝一毫的错漏,都可能成为射向他的暗箭!这不仅关乎国公府的体面,更关乎他的性命!”她的话语带着母亲特有的焦灼,极具感染力。
“母亲放心,”沈南意抬起眼,迎上林氏殷切的目光,她的眼神清澈而平静,仿佛能包容下所有的嘱托与算计,“儿媳虽愚钝,但既为萧家妇,自当谨守本分,恪尽职责。定会打理好府中事务,约束下人,静待将军凯旋。绝不让国公府,成为将军的负累。”她的话语同样恳切,滴水不漏。
林氏看着她沉静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满意,也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探究。她终于松开了手,脸上重新绽开温和的笑意:“好,好孩子!有你这番话,我这心就放下大半了。”
她从腕上褪下那串温润的紫檀佛珠,不由分说地套在沈南意的手腕上:“这串珠子,随我礼佛多年,有些灵性。今日便给你戴着,佑你平安,也佑衍儿早日平安归来。”
冰凉的佛珠贴在肌肤上,带着林氏的体温,也带着一份沉甸甸的“慈爱”与无形的束缚。
“谢母亲厚爱。”沈南意没有推辞,任由那佛珠圈住了自己的手腕。
“去吧,孩子。府里诸事,若有拿不定主意的,随时来寻我。”林氏慈爱地拍拍她的手,“记住,国公府,就是你的家。我们娘俩,是一体的。”
沈南意起身,再次恭敬行礼:“儿媳告退。”
她转身,一步步走出寿安堂温暖静谧的厅堂。手腕上的佛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冰凉的感觉却仿佛渗入了骨髓。
初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回廊上,暖意融融。沈南意抬手,看着腕间那串深褐色的珠子,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她缓步至庭院中央,一阵微风拂过,卷起几片落花,轻轻旋落在她肩头。她停下脚步,目光穿过错落有致的景致,望向远方朦胧的山影,心中五味杂陈。
沈南意抬眼看向远方,好似看到了在远方战场上的萧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