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西斜的落日把橘红色的霞光铺在雷族营地上空，云朵被染成温暖的赤铜色。白日忙碌的劳作渐渐停歇，外出狩猎的巡逻队陆续返回营地，嘴里叼着田鼠、画眉与松鼠，猎物堆在高岩下方一点点堆积起来。大战过后猎物并不算丰饶，但每一份捕猎所得，都被族猫格外珍惜。

巫医巢穴内部，光线已经昏暗下来。松鸦羽与叶池清点完当日使用剩下的草药，将各类植株分门别类放回干燥的苔藓夹层之中。空气中混杂着金盏花、苦艾草与百里香的味道，冲淡了残留的血腥。

火星安静地卧在苔藓窝内，并没有陷入沉睡。他睁着眼，望向洞口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胸腔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钝痛。伤口表层的痂皮已经开始剥落，皮毛之下，重伤留下的创伤还在缓慢愈合。他能够感知到身体的虚弱，曾经能够驰骋林间、奋力厮杀的力量，如今大半都已经消散。

沙风蜷缩在他身侧，尾巴轻轻搭在火星的腰腹，保持着浅浅的警醒。她没有多说话，只是安安静静陪着，耳朵留意着营地四面八方传来的动静。

洞口传来脚步声，黑莓掌再次走了进来。他已经卸下巡逻的负担，皮毛经过梳理，尘土尽数拂去，神色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群星之战结束之后，族内大大小小的事务几乎全部压在了他的肩头，安排巡逻、分配狩猎队伍、调解族猫之间细小的争执，一桩桩一件件耗费着他的精力。

“猎物收获尚可。” 黑莓掌在几步之外停下，放轻自己的嗓音，“今天所有巡逻线路全部走完，边界平安无事。影族送来消息，他们的两名长老在战后伤势恶化，已经去往星族。”

火星的耳朵微微耷拉下来。

“又有猫离去。战争带走的生命，不会随着厮杀停止就立刻画上句号。”

“各族都在承受这份代价。” 黑莓掌回应，“风族的巫医也受了重创，河族损失了数名年轻武士。四族信使约定，三日之后，在大湖边举行一次集会。不是为了争执领地，只是各族交换消息，共同悼念大战之中陨落的生灵。”

火星抬眼看向洞口外的晚霞。

“我很想亲自前往大湖。” 他低声说道，可话音落下，一阵闷痛便袭上胸腔，迫使他微微蹙起眉头，“但是我的身体，还撑不起那样一趟远行。”

“松鸦羽也不会允许你长途奔波。” 黑莓掌如实说道，“我会代表雷族出席集会，把我们的态度带给其余三族。我会告诉他们，雷族期盼长久的和平，不会主动挑起任何冲突。”

火星缓缓点头。

“还要记得，向其余族群转达我的哀悼。每一个在黑暗森林之战倒下的武士，无论出身哪一个族群，都值得被铭记。”

黑莓掌牢牢记下这番话语。

就在这时，洞口处探出几个小小的脑袋，是荆棘光、梅花落，还有几名经历过战争的年轻学徒。他们不敢大步踏入，只敢在入口向内张望，眼神里满是关切。大战的画面依旧烙印在这些年轻猫的脑海，他们亲眼见过战场的尸骸，见过黑暗森林亡魂带来的恐怖，打心底担忧族长的命运。

“可以进来。” 火星察觉到他们的存在，出声唤道。

几只学徒小心翼翼迈步走进巫医巢穴，脚步放得极轻。荆棘光的皮毛上还留着战斗留下的浅浅伤疤，那场厮杀给她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族长，我们采集了一些新鲜的苔藓，给你铺窝。” 梅花落低下头，把怀里抱着的柔软苔藓往前推了推。

少年的心意质朴而滚烫。

火星看着眼前这些尚且稚嫩的身影，这些雷族未来的希望。黑暗森林妄图吞噬族群的未来，可这些学徒活了下来，他们会继续成长，成为武士，守护这片森林。

“多谢你们。” 火星的声音温和，“好好训练，好好活下去，雷族的明天，就在你们身上。”

学徒们听完，重重晃动尾巴，不敢过多打扰伤员，放下苔藓之后便有序退向洞口。

待到巢穴再度归于安静，叶池端来浸过清凉汁水的苔藓，轻轻擦拭火星结痂的伤口。

“情绪不要太过激荡。” 叶池提醒，“心绪起伏同样会牵动内伤。”

火星顺从地放松身体。洞外传来族猫聚餐的声响，猎物被分发给长老、幼崽、武士，欢声笑语断断续续飘入洞内。曾经他无数次站在高岩之上，俯瞰这般景象，如今只能卧在窝中静静聆听。

他并不失落。死亡曾近在咫尺，他已经赚到了额外的时光。

松鸦羽走到窝边，鼻尖凑近火星的口鼻，仔细感受呼吸的深浅节奏。

“伤势没有恶化，但也不要抱有太快痊愈的幻想。” 松鸦羽说道，“星族保住了你的性命，可他们不会抹除战斗留下的伤痛。你需要耐心。”

落日的霞光一点点褪去，暮色缓缓笼罩整片营地。营地中央燃起微弱的篝火，用来驱散夜间袭来的寒气。

沙风把新送来的苔藓铺得更加蓬松，挨着火星蜷下身子。

“好好休息。” 她轻声说。

火星合上双眼。

厮杀已经落幕，亡魂已然消散。森林正在愈合，族群正在重建。只是那些战火留下的刻痕，无论在土地之上，还是在猫的身心之中，都还需要漫长岁月，才能够慢慢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