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晌午的阳光穿透树冠，碎金似的光点泼洒在雷族营地的地面。被战火损毁的荆棘围墙已经修补大半，新生的藤蔓顺着枝条慢慢缠绕上去。营地之中到处都是族猫忙碌的身影，学徒搬运石块，武士整理巢穴，长老们蜷在向阳的土坡上晒着太阳，低声闲谈着大战过后的种种。

巫医巢穴之外人来人往，唯独洞内依旧保持着一份安静。

火星半坐起身，后背靠着岩壁，没有强行站立。结痂的灼伤不再剧烈疼痛，可每一次稍微用力的呼吸，胸腔依旧会传来隐隐的闷痛，时时刻刻提醒他内伤还远远没有复原。沙风就坐在他身旁，时不时抬眼望向洞口，留意着来往族猫的动静，不让太过喧闹的猫贸然闯进来打扰伤员休养。

松鸦羽正用爪子碾碎苦艾草，草药苦涩的气味在空气里散开。

“今天可以短时间坐起来，不代表你能够走动。” 他头也不抬地开口，声音听上去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最多半个时辰，你就要躺回苔藓窝。内脏的修复看不见摸不着，一旦透支，之前所有的调养都会前功尽弃。”

火星轻轻晃了晃尾巴，表示自己听见了。经历过濒死的绝境，他已经不再执着于逞强。

叶池从一旁的草药堆里挑出几株金盏花，将捣碎的药泥小心翼翼敷在火星尚未完全脱落痂皮的皮毛上。微凉的药料接触皮肤，带来一阵舒缓的触感。

“四族的信使今早来过营地。” 叶池一边处理伤口，一边缓缓说道，“河族、风族还有影族都送来问候。群星之战带给每一个族群的创伤都很重，各族都在抓紧时间恢复族群力量，没有争夺领地的想法。”

火星的眼神柔和下来。曾经无数次的领地纷争，无数次流血的对峙，在共同对抗黑暗森林之后，四族之间生出了一份难得的默契。

“能这般和平，再好不过。”

洞口传来厚重沉稳的脚步声，黑莓掌走了进来。他刚刚结束长时间的巡逻，皮毛沾满林间尘土，肩头还带着一点新的细小划痕，那是穿梭灌木丛时留下的。他刻意放轻脚步，走到距离苔藓窝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边界全部确认完毕，没有外族窥探的痕迹。” 黑莓掌汇报完毕，目光落在坐起身的火星身上，琥珀色的瞳孔微微睁大，“你今天状态好了不少。”

“只是可以短暂坐一会儿而已。” 火星轻轻摇头，“距离重新站上高岩，还有很长一段日子。族里的事务，依旧要劳烦你。”

黑莓掌点点头，神色庄重。

“我会继续守好雷族。不过不少武士和学徒，都希望能够来看望你。他们心里记挂着族长的安危。”

火星稍稍思索片刻。1

“可以分批过来，每次只来一两只猫，不能喧闹，也不要停留太久。我的身体还承受不住太多的情绪和声响。”

黑莓掌应下，转身出去安排。

没过多久，第一只前来探望的猫走到洞口，是白翅。她身后跟着还没有完全褪去稚气的鸽翅与藤池。两只年轻的母猫经历过黑暗森林的蛊惑与大战的洗礼，眼神褪去从前的懵懂，多了武士该有的沉稳。

它们压低身子走进巢穴，目光落在火星身上，难掩心底的激动，却牢牢记住黑莓掌的叮嘱，没有发出高声的呼喊。

“族长。” 白翅的声音压得很低。

鸽翅抽动鼻尖，仔细感受着火星平稳的气息，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曾经她预见无数惨烈的战斗幻象，无数次看见死亡逼近，如今亲眼看见火星尚且活着，便是幻象之外最好的现实。

藤池垂落尾巴，她永远无法忘记自己曾经被黑暗森林蒙蔽的过往。那场浩劫险些毁掉整个族群，而火星拼上性命，将一切拉回正轨。

“我们都很庆幸，你活了下来。” 藤池低声说道。

火星望向三只猫，目光温和。

“战争已经结束，不必再被过去的噩梦困住。好好守护雷族，便是对逝去武士最好的告慰。”

简单的探望没有持续太久，按照约定，白翅便带着鸽翅与藤池轻轻退了出去。

阳光慢慢偏移，洞内的光线柔和了几分。沙风凑过来，用脑袋轻轻蹭了蹭火星的肩膀。

“你该躺下休息了。”

火星没有拒绝，在沙风的搀扶之下，慢慢重新蜷回蓬松柔软的苔藓窝。胸腔那股闷涩的感觉，在短暂的坐立之后又悄悄浮现出来。他闭上双眼，听着洞外营地此起彼伏的声响，学徒的嬉闹、武士的交谈、长老慢悠悠的呼噜声交织在一起。

这就是他拼死守护的一切。

松鸦羽将处理完毕的草药收好，耳朵依旧敏锐捕捉着火星每一次呼吸的节奏。

森林不再有亡魂咆哮，不再有战火燎原，属于雷族的平凡时日，正缓缓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