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好的餐厅在老巷深处，青石板路被傍晚的雨打湿，泛着温润的光。我到的时候，姜羽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只青瓷茶杯，水汽氤氲里，他正低头看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抱歉来晚了。”我拉开椅子时，带起的风掀动了桌角的菜单。

他抬头笑了笑，把其中一杯推过来：“刚泡的雨前龙井，陈姐说你喜欢淡点的。”

茶盏温热，恰好暖了我被雨丝浸凉的指尖。我想起上次和裴景珩吃饭，他永远点冰镇威士忌，说“喝热茶像老头”，却忘了我胃不好，不能碰生冷。

“工具很好用，”我摩挲着杯沿，“昨天处理霉斑时，蝉翼刀比我原来的趁手多了。”

“祖父说过，好工具得遇对人。”他指尖轻点桌面，“那幅沈周的画，揭裱时要注意绢丝的走向，明代中期的织法和后期不一样，力道得更轻些。”

他说起古画时，眼里有种专注的亮。不像裴景珩，听我讲修复技法时总在玩打火机，火苗忽明忽暗，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菜上来时，我发现都是温热的汤羹和软食。姜羽把盛着莲子羹的白瓷碗推到我面前：“陈姐说你前几天胃不舒服，这个养人。”

我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上周画廊盘点到深夜，确实在中医馆拿过胃药，当时只随口跟陈姐抱怨了句“老毛病犯了”。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我笑了笑，掩去眼底的微澜。

“陈姐说得多。”他低头喝汤，耳尖又泛起浅红，“她说你修复古画时特别专注，掉根针都能听见，还说你总把吃的忘在画案上，凉了才想起。”

原来有人会把别人的碎语记在心上，像收集散落的拼图，慢慢拼出一个完整的你。而裴景珩，连我画廊的名字都记错过三次。

正说着，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裴景珩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未接来电提示。我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包里。

姜羽没问，只是把刚上来的桂花糕往我这边挪了挪：“这家的糕点是现蒸的，热乎。”

吃到一半，窗外突然传来刹车声。我不经意抬头，正对上裴景珩的目光——他站在巷口的路灯下，黑色风衣被雨打湿，手里捏着支皱巴巴的白玫瑰，花瓣蔫了大半。

他显然看见了我，眼神像被点燃的引线，大步朝餐厅走来。

玻璃门被推开时，风铃叮当作响。裴景珩径直走到桌前，目光在我和姜羽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语气带着惯有的强势：“跟我回去。”

我没抬头，继续用勺子舀着莲子羹：“裴先生，我们没关系了。”

“没关系？”他笑了声，伸手就要来拉我，“林溪，别给脸不要脸——”

手腕突然被人轻轻按住。姜羽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他比裴景珩矮半头，气势却稳得很，指尖搭在裴景珩的手背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界限感。

“这位先生，”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公共场合，注意分寸。”

裴景珩愣了下，大概没料到有人敢拦他。他打量着姜羽，目光从浅灰色衬衫扫到那双干净的白球鞋，嘴角勾起嘲讽：“你是谁？”

“我是她朋友。”姜羽松开手，自然地站到我身侧，“她不想跟你走。”

裴景珩的火气瞬间上来了，伸手就要推他。我下意识拉住姜羽的胳膊，却被他轻轻按住肩膀。他没动，只是看着裴景珩，眼神沉静得像深潭：“裴先生要是没事，别打扰我们吃饭。”

僵持间，邻桌有人认出裴景珩，开始窃窃私语。他大概觉得失了面子，狠狠瞪了我一眼，把那支蔫掉的白玫瑰摔在桌上：“林溪，你会后悔的。”

门再次关上时，风铃又响了一阵。

姜羽坐回座位，把那支被摔得变形的玫瑰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没事吧？”他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摇摇头，指尖却有些发颤。不是怕，是突然觉得荒谬——裴景珩永远用威胁和炫耀来表达在意，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以为全世界都该围着他转。

“他好像……对你不太一样。”姜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以前是场误会。”我喝了口茶，压下喉咙里的涩，“现在解开了。”

他没再追问，只是把凉了的汤换了碗热的。“祖父修复过一幅清代的《风雨归舟图》，”他突然说，“画里的船看着要翻，其实桅杆是直的，画师藏了笔力在里面。”

我懂他的意思。风雨再大，只要心里的桅杆是直的，就翻不了。

离开餐厅时，雨已经停了。姜羽撑开那把刻着云纹的伞，伞面刚好罩住我们两个人。青石板路上的水洼里，映着两串挨得很近的脚印。

“我送你回去。”他的声音混着雨后的草木香，很轻。

“不用，很近的。”我接过他递来的伞，“明天画廊有场小型展，是几位老画师的修复习作，你有空吗？”

他愣了愣，随即笑开了，眼里的光比路灯还亮：“有空。”

走到画廊门口，我转身时，发现他还站在巷口。月光落在他浅灰色的衬衫上，像撒了层细盐。

“明天见。”我挥了挥手。

“明天见。”他也挥挥手，转身时，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把云纹伞在巷尾消失，突然想起裴景珩从未陪我走过这样的夜路。他的世界永远是跑车、酒吧和喧嚣的人群，而姜羽的世界，有雨前龙井的淡香，有蝉翼刀的温润，还有此刻落在我手背上的、恰到好处的月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裴景珩的消息：“林溪，我知道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按下了删除键。然后点开和姜羽的对话框，输入：“明天早点来，有幅民国的扇面，想让你看看。”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廊檐下的灯笼晃了晃，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口，像在朝某个方向，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