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画廊里,木格窗透进细碎的光,落在那幅民国扇面上。我正用软毛刷轻轻拂去绢面上的浮尘,身后传来轻叩玻璃门的声音。
姜羽站在晨光里,手里提着只食盒,浅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间串着的紫檀木珠。“陈姐说你总不吃早饭,”他把食盒放在画案旁,“她蒸了些山药糕,配着龙井喝正好。”
青瓷茶具摆在案头,他沏茶的手法很稳,热水注入时,茶叶在水中舒展如雀舌。我想起裴景珩总用银质酒壶,冰块撞击的声音脆得像在敲碎什么,从来不懂沸水与茶叶相触时的温吞诗意。
“你看这扇面的设色,”我指着画面里的残荷,“左下角的赭石色晕染得很特别,像是用了明代的‘飞水法’,但笔触又带着民国的利落。”
他俯身细看,鼻尖几乎要碰到扇面。阳光掠过他的睫毛,在绢面上投下细碎的影。“边缘有补过的痕迹,”他指尖悬在扇骨衔接处,“用的糨糊里掺了桃胶,是苏州派的手法。”
我们凑在一处讨论时,画案上的手机突然亮了。裴景珩发来张照片,是昨晚那支蔫掉的白玫瑰,被插在水晶瓶里,配文:“找花艺师救回来了。”
我随手按灭屏幕,姜羽已经转身去倒第二杯茶。“祖父说,修复的最高境界是‘隐迹’,”他把茶杯推给我,“让人看不出补过的痕迹,却能让画再活五百年。”
画廊的风铃突然响了。裴景珩拎着个精致的纸袋站在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上还别着支金丝眼镜。“林溪,我带了城西那家的蟹粉小笼,你以前最爱吃的。”他视线扫过画案上的山药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
“不必了,”我把扇面小心收进锦盒,“裴先生请回吧,我今天很忙。”
“我听说你要办修复展,”他从纸袋里抽出本烫金画册,“我认识几个拍卖行的朋友,可以帮你联系媒体。”他说话时,目光总往姜羽身上瞟,像在掂量什么。
姜羽正低头用软布擦拭蝉翼刀,金属刃面映出他平静的侧脸。“林小姐的展,想办得清静些。”他声音不高,却让裴景珩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裴景珩的脸色沉下来:“我和林溪说话,有你什么事?”
“他是我的客人。”我把锦盒放进陈列柜,“也是这次展览的技术顾问。”
姜羽抬眸时,眼里的光刚好接住窗外的流云。裴景珩捏着画册的手指泛白,突然笑了声:“林溪,你真要为了个修破烂的……”
“裴先生,”我打断他,“古画修复是门手艺,不是修破烂。就像有些人的心破了,不是换个水晶瓶就能补救的。”
他愣住的瞬间,风铃又响了。几个老画师提着工具箱走进来,看见裴景珩时都愣了愣。姜羽已经迎上去,和他们讨论起展柜的温湿度,声音温和得像晨间的风。
裴景珩看看那群围着姜羽的老人,又看看我案头那杯尚温的龙井,突然把画册往桌上一摔,转身走了。玻璃门关上时,没人回头。
“后生可畏啊,”最年长的周老抚着胡须笑,“小姜对苏派修复的见解,比我这老头子还透彻。”
姜羽耳尖又红了,忙着给老人们添茶。我看着他穿梭在画案间的身影,突然想起昨夜他站在巷口的样子,月光落在他肩头,像落了层永远不会融化的雪。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展厅,把那些修复习作照得透亮。姜羽正帮周老调整展签,手指捏着宣纸的边角,轻得像怕碰碎时光。我走过去时,他刚好抬头,眼里的光和展厅顶上的灯交相辉映。
“那幅扇面,”他低声说,“下午我带了祖父的放大镜,一起看看?”
案头的龙井还冒着热气,茶烟袅袅里,我突然明白,有些相遇就像茶与水,初尝时清淡,回味却悠长。而那些冰镇的酒,再烈,也暖不了往后漫长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