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雪夜的账

郭明月成年那天，北京下了场大雪。

父亲在聚宝源摆了宴席，师兄弟们闹着要她喝酒，栾云平却不动声色地把酒杯换成了甜浆，低声说：“你胃浅，少碰这些。”他今天穿了件墨色锦袍，衬得眉眼愈发清俊，平日里总是紧绷的嘴角，也带着点柔和的笑意。

宴席散后，栾云平送她回家。胡同里的积雪没到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响，像在数着两人并肩走过的步子。郭明月裹紧了斗篷，耳尖却被他身上的檀香熏得发烫——那是她偷偷给他换的熏香，以前他总用提神的薄荷香，她说檀香更衬他的沉稳，他没反驳，第二天就换了。

“这个给你。”栾云平从怀里掏出个锦盒，打开来，是支银簪，簪头雕着朵盛放的海棠，花蕊处嵌着颗小小的珍珠，在雪光里闪着温润的光。

“师哥……”郭明月的手指抚过簪头，心跳得像打鼓。

“成年礼。”他别开视线，看着远处的红灯笼，“师父说，女孩子家该有支像样的簪子。”

郭明月知道，这不是父亲的意思。父亲总说她野得像小子，从不操心这些女儿家的物件。这支簪子的样式，和她去年在琉璃厂看中的那款一模一样，当时她只随口提了句“海棠花雕得真好看”，没想到他记在了心里。

走到家门口，栾云平突然叫住她：“明月。”

“嗯？”她回头，鬓边的碎发沾着雪花，像落了片白梅。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账本，和他平时记演出的不一样，是本精致的皮面小册，递过来时，指尖微微发颤：“这个……也给你。”

郭明月翻开账本，里面没记数字，只画着些小画——有她第一次进后台时摔了跤的样子，有她偷换酸梅汤被抓包的窘态，有她趴在桌前看他算账的侧脸，每幅画旁边都写着日期，最后一页是今天的日期，画着支海棠簪，旁边写着：“成年了，该学着爱自己了。”

雪落在账本上，瞬间化了，晕开淡淡的墨痕。郭明月抬头时，正对上栾云平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沉稳的眸子里，此刻盛着比雪还亮的光，像藏了整片星空。

“师哥……”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鼓起勇气，把簪子插进他手里，“那你……愿意教我吗？”

栾云平的手指攥紧了簪子，银簪的凉意透过掌心传过来，却暖得他心头发烫。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替她拂去鬓边的雪花，指尖的温度烫得她耳尖发红，像揣了颗滚热的糖心蛋。

胡同里的灯笼在雪雾里晃，像两颗依偎的星。郭明月看着他眼里的自己，突然明白，有些感情就像栾云平的账本，不用华丽的辞藻，不用刻意的讨好，只把点点滴滴的惦记记在心上，攒够了岁月，就成了最动人的告白——像他替她背的黑锅，像他账本里的小画，像这支藏了整年的海棠簪，甜得恰到好处，暖得恰逢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