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九良第一次把三弦塞进苏晚手里时,槐花开得正盛。
胡同里的老槐树枝桠伸到院墙内,雪白的花瓣落了苏晚一肩,像撒了把碎糖。她蹲在青石板上,看十岁的周九良抱着把比他还高的三弦,手指笨拙地拨弄琴弦,发出不成调的“咿呀”声,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给你。”他把琴往她怀里推了推,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师父说,弹三弦能静心。”
苏晚抱着冰凉的琴身,指尖触到琴弦时猛地缩回手——上周他练琴太急,被弦割破的指尖还缠着纱布,渗着点暗红,像落在琴身上的血珠。“我不学,”她把琴推回去,声音闷闷的,“会疼。”
“不疼的。”周九良抓起她的手,按在琴弦上,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慌,“你看,这样按,轻一点就不疼了。”他教她弹最简单的《东方红》,弦音磕磕绊绊,却把槐树上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起,落在对面的屋顶上,歪着头看这对小不点。
那是1999年的夏天,苏晚的羊角辫上总系着红绳,周九良的口袋里永远装着薄荷糖。他们踩着槐花影子在胡同里跑,他练琴时她就在旁边写作业,铅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三弦的“咿呀”声混在一起,像首没谱的童谣。
苏晚的爷爷是个老票友,总爱坐在槐树下听周九良练琴,摇着蒲扇说:“小良这孩子,手上有劲儿,是吃这碗饭的料。”周九良就红着脸往苏晚身后躲,把薄荷糖塞给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等我成了角儿,就给你弹《游园惊梦》。”
苏晚把糖纸抚平,夹在语文书里,上面印着只敲鼓的小熊,像极了周九良学打快板时的样子。她以为这日子会像槐花开了又谢,年复一年,直到她能背出他弹的每段弦音,直到他真的成了角儿,在满座的戏楼里,为她弹那曲《游园惊梦》。
可她没算到,人心会变,就像三弦的弦,绷得太紧,总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