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抚过钞票光滑的表面，似乎想把上面沾染的尘土和刚刚被“甩”的屈辱，一点点抚平。
捡起最后一张，他站起身。依旧没有看陈明，目光平静地落在麦穗脸上，那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沉入无底的寒潭。
他把那几张抚平的钞票，连同自己带来的那卷沾着泥土气息的钱，一起，轻轻放在麦穗脚边的台阶上。
放好钱，他最后深深地看了麦穗一眼。那一眼，像沉重的暮色，压得麦穗几乎窒息。
然后，他转过身，背脊挺直，沉默地、一步一步地离开了。那沾满黄泥的解放鞋踩在光洁的水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模糊的印子，很快就被风吹起的尘土覆盖。
他高大的背影，在都市明亮的阳光下，显得那么灰暗、笨拙，又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孤独和决绝，最终消失在街角的车流人海中。
麦穗呆呆地站在原地，脚边是那两沓钱。一沓崭新挺括，一沓皱旧沾尘。风吹起她的发丝，也吹得那几张粉红钞票微微卷动。
陈明的手还搭在她肩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梧桐树的阴影笼罩下来，世界失去了声音。
日子在书页翻动和城市霓虹的流转中滑过。麦穗毕业了，进入一家窗明几净的公司。她和陈明顺理成章地结了婚，搬进了宽敞明亮、铺着光洁地砖的楼房。
生活像上了润滑油的齿轮，平稳地向前滚动。她学会了化精致的妆，穿着合体的套装，在会议室里用流利的术语发言。她努力地扮演着城市白领、体面妻子的角色。
只是，那间整洁的卧室里，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深处，永远锁着一个粗布小包袱。包袱皮是洗得发白的旧蓝布。
夜深人静时，麦穗偶尔会把它拿出来，指尖拂过包袱皮上细密的针脚，感受里面那叠早已用不上的旧钞的厚度。
当指尖触到夹层里那块圆润的鹅卵石，摸到那个刻痕清晰的“穗”字时，指尖会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她迅速关上抽屉，锁好。动作快得像在逃避什么洪水猛兽。
她再也没有回过那个黄土坡上的村庄。母亲在电话里的声音一年比一年苍老，絮叨着村里的变迁，偶尔也会提起：
“你石头哥……还在村后头打石头呢，一个人，闷葫芦似的……”麦穗总是含糊地应着，飞快地岔开话题，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直到那个阴沉的午后。陈明把一份冰冷的离婚协议推到她面前，理由简洁得像撕掉一张废纸：“没意思了。”
他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带着一种都市人特有的、处理过期物品般的效率感。律师在一旁公式化地解释着条款。
麦穗看着那几页薄纸，看着陈明那张曾经英俊、此刻却无比陌生的脸。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或悲伤，只有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疲惫席卷了她。
像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发现一直紧握的地图，指向的不过是一片虚无的荒漠。她拿起笔，没有再看陈明一眼，在协议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收拾行李时，她几乎没有犹豫。几件简单的衣物，几本书。最后，她打开了那个锁了多年的抽屉，取出那个粗布包袱，把它深深地、妥帖地塞进了行李箱的最底层。
粗布的质感隔着薄薄的衣物传递过来，带着久违的、尘土和石头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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