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阿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小曼她…唉,苦了一辈子啊。年轻时候…听说是为了追一个男的…没追上那趟火车…在站台上摔了,撞坏了头…后来脑子就不太清楚了…就只记得要找一个人,找一张车票…天天来车站等…风雨无阻…等了几十年啊…” 她泣不成声,“那张宝贝车票…就放在她贴身口袋里…谁都不让碰…”
护工阿姨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从老人贴身衣服的内袋里,极其珍重地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张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硬纸片,薄脆得像枯叶,边缘磨损得厉害,被一层透明的塑料小心地封着,如同保存着最脆弱的蝶翼。
她含着泪,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被时光浸透的薄纸片,轻轻放进我僵直冰凉的手心。塑料膜冰冷的触感刺得我一颤。我低下头,目光如同生了锈,极其艰难地聚焦在那层塑料膜下。纸片早已泛黄变脆,上面模糊的铅字和褪色的印戳如同蒙着一层浓雾。
我辨认着,呼吸一点点被冻结。
日期栏。那组早已模糊、却足以击碎灵魂的数字——赫然是我二十年前那个雨夜,在湿冷的旧候车厅里,疯狂翻找口袋时,注定要错过的那班列车的出发日期!一分一秒都不差!那个我因为丢失车票而没能登上的班次!那个我命运彻底转向的时刻!
原来那个雨夜,她捡起的,不只是我遗落的一张车票。她捡起的,是我仓惶奔逃时无意遗落的、通往另一个未来的微小凭证。
而她,用自己整整一生,用她残损的头脑和全部的心神,固执地守在这冰冷的站台,守着这张早已失效的纸片,等着将它归还给那个早已在时间洪流中面目全非的陌生人。等着一个注定无法完成的约定。
我死死攥着那张被封存的、冰冷的车票,薄脆的塑料膜边缘深深嵌进掌心皮肉,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喉咙深处涌上一股浓烈的、无法形容的腥甜。
我猛地弯下腰,像一尊被拦腰斩断的石像,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身体剧烈地抽搐,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堤坝,汹涌地砸落在光洁冰冷的地面上,瞬间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那不是泪水,是心口被生生撕开后,滚烫的血沫和二十年的时光一同喷涌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一个世纪。我踉跄着站起身,双腿麻木得没有知觉。手中那张被塑料膜包裹的旧车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我僵硬地挪动脚步,走向候车大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
窗外,城市的霓虹冷漠地闪烁着,映照着站前广场上川流不息的人群。
玻璃如同一面巨大的、模糊的镜子。我的倒影映在上面,一个头发灰白、面容憔悴、双眼红肿的中年男人,穿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昂贵大衣,手里紧攥着一张早已过期的旧车票。
他脸上那种巨大的、空洞的悲恸,像是被世界遗弃的孤魂。
就在我的倒影旁边,在那冰冷的玻璃深处,仿佛透过二十年的时光烟尘,另一个影像无声地浮现出来——那个雨夜里穿着褪色蓝布裙的年轻女孩,眼神清澈又惊惶,手里捏着一张被雨水洇湿的车票,正怯生生地递过来。
玻璃冰冷,清晰地映照着此刻站台明亮的灯光和我灰败的身影。那个年轻的、穿着褪色蓝布裙的幻影,就静静地站在我身边,站在玻璃的反光里,隔着无法逾越的时光之河,无声地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