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叶的甜味在舌根底下化了,黏糊糊地贴着喉咙。王默盯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的震鸣钻进牙缝,和心跳的“43”搅在一起。
滴。滴。滴。
监测仪的绿光舔着墙壁,每跳一下,右手莲疤就跟着发烫。那烫不是火,是冰里包着的一根针,细细地往骨头缝里钻。她蜷起手指,指甲掐进莲花瓣形状的淡红里。
门开了。
不是风,是妈妈。
芸娘端着一碗白粥进来,脚步轻得像怕踩碎地上的光。消毒水的味道被一股极淡的米香冲开,王默胃里那块冰悄悄融了一角。
“默默?” 芸娘的声音也轻,像羽毛扫过绷紧的弦,“喝点粥?”
王默没动。眼睛盯着妈妈的手——那双手曾经能稳稳地抱起她,能飞快地织出暖和的毛衣,现在却瘦得骨节分明,托着碗沿微微发颤。碗里腾起的热气扑到芸娘脸上,她眼下的青黑被水汽洇得更深,像两团淤积的墨。
张婶在门口探头,大嗓门压低了也还是嗡嗡的:“芸娘,警察那边……”
芸娘飞快地回头,一个眼神截断了后面的话。那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张婶缩回头,脚步声远了。
病房里只剩下勺子和碗沿轻碰的细响。
芸娘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王默嘴边。米粒熬得开了花,软糯地堆在瓷勺里,蒸腾着暖白的热气。
王默张开嘴。粥的温度熨帖地滑下去,短暂地驱散了胃里的寒气。可下一秒,芸娘的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下巴。
——冰!
那不是活人的温度。比地下一层推过尸体的金属轮子还要冷,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地下深处岩层的寒意。
王默猛地一颤,勺子磕在牙齿上,发出脆响。
“怎么了?”芸娘的声音绷紧了,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王默的脸,最后钉在她的眼睛上,“哪里疼?”
王默摇头,把嘴里的粥咽下去,喉咙里堵着那口没散尽的甜和突如其来的酸涩。她不敢看妈妈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单纯的疲惫和担忧,多了点别的。一种……专注得让人心慌的审视,像在寻找她脸上有没有裂缝。
“慢点吃。”芸娘又舀起一勺,这次没碰到她。
王默小口小口地吃着。妈妈的手指始终悬在碗边,那种冰冷的触感却挥之不去,像一根无形的针扎在刚才被碰到的皮肤上。她想起锅炉房里石膏手滴下的沥青,想起碎片传递的“七日”。时间像粥碗上飘散的热气,无声地流逝,每一秒都在抽走锅炉房里那点暗红的光。
她得出去。得去找下一块碎片。学校后山……那片长着毛茸茸狗尾巴草、藏着透明石子的荒地……
“妈妈,”她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我想……晒太阳。”
芸娘喂粥的手顿住了。她看着王默,目光沉沉的,仿佛要穿透病号服,看到她身体里那颗异常跳动的心脏,看到她右手掌心那朵隐秘的莲花。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仪器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久到王默以为那根无形的针就要扎穿她的沉默时,芸娘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好。”她说,放下粥碗。碗底磕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某种开关被按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厚重的窗帘。惨白的阳光洪水般涌进来,瞬间冲淡了病房里浑浊的暖黄。王默被光刺得眯起眼。
芸娘背对着光,影子长长地投在王默的病床上,把她整个罩住。她的声音在强烈的光线里显得有些飘忽,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等医生查完房,妈妈带你下去。”
她转过身,逆着光,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清晰地映出王默瞬间僵住的小脸。
“晒一晒,也好。”芸娘又说了一遍,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弧度却丝毫没有暖意。
“把那些不该沾上的阴气,都晒掉。”
阳光灼热地烤着王默的额头,可芸娘的目光,比阳光更烫,更冷。
王默攥紧了藏在被子下的右手。莲疤突突地跳,像一颗被针尖抵住的、不安的心脏。那枚被她悄悄压在舌头底下的银杏叶,甜味早已散尽,只留下满口冰冷的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