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有重量。
王默数着心跳,数到第一百三十七下时,终于把最后一根导线从皮肤上撕下来。胶布离开手腕的瞬间,发出“嗞啦”一声轻响,像揭掉一层死去的皮。
她把自己缩得更小。
脚尖触到地砖时,凉意顺着脚骨爬上来,直钻进胃里那块冰。冰被激得一颤,反倒让她清醒了些。
“雾……”
她对自己说。星星叔叔的声音在骨髓里褪了色,只剩一个模糊的气音。
走廊的灯是黄色的,像坏掉的蛋黄淌在地上。护士趴在桌上,圆珠笔从她指间滑落,在登记簿上戳出一个越来越深的蓝点。王默光脚踩过那片蓝,影子被拉长投在防火门上,细得随时会断。
越往下走,空气越稠。
通往负三层的铁门被锁链捆着,锁眼结着褐红的痂。王默把右手贴上去。那道新生的红痕突突地跳,像皮肤下埋了颗不安分的卵。
——烫!
剧痛炸开的瞬间,她几乎听见自己骨头“咔”地轻响。锁链应声而落,锈屑扑簌簌掉在脚背,像温热的血滴。
台阶向下生长,没入更深的黑。墙壁渗出湿冷的水汽,裹着消毒水和铁锈的腥。地下二层传来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咕噜……咕噜……慢得让人心慌。
但王默只听见另一个声音。
咚。
咚。
从地底传来,沉钝,固执。每响一声,她指间的红痕就跟着抽搐一下。像一根拴着两颗心的线,一颗在黑暗深处微弱地挣动,一颗在她皮肉里疯狂地跳。
负三层。废弃锅炉房。
巨大的铁兽蹲在阴影里,管道盘踞头顶,像僵死的血管。王默仰头,目光滑过铁锈的沟壑,停在一处——那里异常光滑,泛着黯淡的油光,像被什么反复摩挲过。
凹陷的弧度,恰好贴合她的掌心。
她踮脚,将右手按上去。冰冷,坚硬。
“轰……”
一声沉闷的叹息。锅炉侧腹无声滑开,内胆里蜷着一团光。
暗红色,微弱得像将熄的炭火。蛛网般的裂痕爬满表面,每一次明灭都艰难地拉扯着,每一次暗淡都让她指间的红痕揪紧一分。
“找……”
碎片在她意识里震颤,传递着断续的冰渣。
“……碎……”
画面碎片般刺入脑海:阁楼里那颗温暖搏动的“心”,眼前这颗冰冷凝视的“眼”……还有五块,散落在这座庞大城市的骸骨里。
七块碎片。一个被炸碎的星空。
她伸手去碰那团光。
头顶,通风管道的格栅“咔”地一响。
一只石膏色的手垂了下来,指尖黏稠的沥青正缓缓凝聚、拉长,瞄准她手背上跳动的红痕。
寒意瞬间攫住心脏!
识海深处,那朵沉寂的心莲猛地一震!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有一股灼热的气流从尾椎骨炸开,蛮横地冲上头顶。瞳孔深处似有淡金涟漪一闪而逝。
滴落的沥青,悬停在她手背上方一寸。
无形的力量绞过,粘稠的黑色物质瞬间崩解成丝缕黑烟,发出无声的尖啸,倏地缩回管道深处。
鼻腔一热。温热的液体滑过嘴唇,咸腥的铁锈味。
王默不管。她抓住锅炉里那团冰凉的光,狠狠按向右手跳动的裂痕!
——嗤!
滚油泼雪的声音!剧痛像烧红的铁钎贯穿手臂!白色的蒸汽从她指缝里尖叫着喷出。
无数画面在剧痛中炸开:
破碎的星空,烬墟撕开自己的道痕,七道流星射向未知;
一道暗红擦过缀满玫瑰的裙裾,裙角飞扬,仙境的芬芳一闪而逝;
最深最沉的那道,裹挟着绝望的引力,撞向……学校后山那片她曾捡到透明石子的荒地……
蒸汽散尽。
王默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大口喘息。右手那道裂痕已平复大半,只留下一道淡红色的莲花状印记,微微发着烫。
锅炉内胆深处,焦黑的痕迹蜿蜒,烙下两行字:
「七日」
「疤」
每一个笔画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眼底。
回程的路像梦游。
推开病房门时,天际泛着一种死鱼肚皮的灰白。护士还在沉睡,那支圆珠笔彻底滚到了地上。
她的枕头上,安静地躺着一枚银杏叶。
金黄的叶脉上,流动着细微到几乎错觉的金芒,勾勒出两个数字:
43
王默捡起叶子,含进嘴里。舌尖触到一丝奇异的、近乎虚幻的甜,像稀释的蜜。
监测仪的夹子重新套上指尖。
屏幕绿光闪烁,稳定地跳动着:
43
一个属于修真者的频率。
窗外,天光刺破云层。王默闭上眼。
身体里,两个心跳渐渐找到了相同的节奏。
一个属于蜷缩在病号服里的女孩。
一个属于在她血肉深处,艰难重聚的星辰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