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婶的喊声、手电的光、警察的手电、救护车的蓝光,全都像潮水一样退去。
世界最后停在王默蜷缩在担架上的那一秒——
“粘……粘住了……没碎……”
然后,世界熄灯。
再睁眼,是医院天花板惨白的日光灯。
灯管嗡嗡,像一条垂死的虫子在神经上来回爬。王默眨了一下眼,睫毛扫过枕套,刺刺的疼——原来连睫毛都沾着干涸的泪渣。
她想动,却发现身体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被冰凉的监测线绑着;
另一半,还留在阁楼那个黑影里,死死抱着那颗即将炸裂的暗红碎片。
“星星叔叔……”
她的唇无声地动。
声音没发出来,泪先滚下来。
那滴泪顺着太阳穴滑进耳朵,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滴了一粒滚烫的铅。
——他最后说“守住她”。
“她”是谁?妈妈?我?还是……他自己?
王默分不清,只觉得心脏被撕成两张纸片:
一张写着“救妈妈”;
一张写着“救星星叔叔”;
两张纸片在同一颗心脏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边缘割得她生疼。
病房门被推开一条缝。
走廊灯切进来,像一把薄薄的刀片,正好落在她的右手上。
她下意识蜷起手指,想把那道新出现的暗红裂痕藏起来——
那是他留给她的“信标”,也是一道随时会流血的伤口。
可越藏,它跳得越厉害,像一颗偷偷长在她指尖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
他还在,他碎了,他在求救。
「别出声,用想。」
他的声音又在骨头里响起。
王默把下唇咬得发白,把呜咽咽回喉咙。
可喉咙太小,装不下那么大的疼。
于是疼往下坠,一直坠到胃里,坠成一块冰,坠得她整个人都微微发抖。
她想起张婶惊恐的眼睛、警察狐疑的目光、医生记录的笔尖。
他们都说:
“这孩子吓坏了。”
“出现幻觉很正常。”
他们不知道,真正吓坏她的不是“怪物”,而是——
她可能再也听不到星星叔叔说话。
这个念头一闪,眼泪又涌上来。
她赶紧把脸埋进枕头,让棉絮吸走声音。
枕头潮了一块,又被体温烘干,潮了再干,像一片反复涨落的小海滩。
海滩上搁浅着她不敢说出口的话:
“对不起,我把你弄碎了。”
“谢谢你,还愿意躲进我的血里。”
“求求你,别死——我只有你了。”
窗外,凌晨两点四十三分的风突然变得锋利,把树影削成一把一把的小刀,贴着玻璃刮过。
王默睁开眼。
她看见那些影子在玻璃上排成一行字:
“负三层”。
她眨眨眼,影子又散了,像从未存在。
可指上的裂痕却烫了一下,像回应,又像催促。
她把右手慢慢蜷进被窝,贴住心口。
心脏咚咚,裂痕轻轻,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像两颗同样害怕却又互相鼓劲的小心脏。
王默用最小的声音,对着黑暗说:
“我会去的。”
这一次,她没有哭。
泪意被一股更烫的东西顶回去——
那是从裂痕里渗出来的、带着铁锈味的决心。
“等我。”
她对着自己的指尖,也对着指尖里那个奄奄一息的灵魂,郑重许诺。
“这一次,换我救你。”
说完,她轻轻用左手盖住右手。
像盖住一颗刚刚点燃的火种。
像盖住一个即将破土的秘密。
像盖住——
一个五岁孩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孤勇。
病房重归寂静。
只有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像时间在为她的誓言计时。
而在被窝里,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红痕,悄悄亮了一下,像极夜里的第一颗晨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