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从疼痛里浮上来的。
不是伤口疼——额角的缝线早被一种更深的、源自骨髓的冰冷压麻了。是存在本身在疼。像有人把她的骨头拆开,灌进铅,又粗暴地焊回去。
芸娘睁开眼。
天花板的日光灯管不再是灯管。它变成一条悬在头顶的、滋滋作响的惨白裂隙。无数细密的、灰黑色的“线”正从裂隙里垂落,蠕动着,伸向隔壁病床的女儿。
默默蜷缩着,像一片风干的叶子。监测仪的绿光在她脸上跳动,一条灰线正试图缠上她套着指夹的右手。
——不许碰!
这念头比身体更快。一股尖锐的冷意从心口炸开,蛮横地冲上指尖。
“嗤。”
空气中响起极轻微的、如同烧断头发的声音。那条伸向王默的灰线应声而断,断口处腾起一丝焦糊味的青烟,瞬间消散。
隔壁床的老太太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护士趴在桌上,呼吸绵长。没人看见。
芸娘慢慢坐起身。骨头缝里灌铅的感觉还在,但一种全新的“视野”强行撕开了昏沉的意识。病房在她眼中彻底变了模样:
墙壁爬满龟裂的、暗红色脉络,像干涸的血河;
空气里漂浮着絮状的灰影,缓慢地沉浮;
最刺眼的是女儿——王默右手那道新生的淡红莲疤,在灰暗的背景里灼灼燃烧,像一枚烧红的烙印,烫得她眼球发疼。
守序者的眼睛。陌生的词突然砸进脑海,带着铁锈和尘封典籍的气味。
她下床,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寒意却来自体内。身体轻得异样,仿佛稍微用力就会飘起来,可每一步又沉重得像是拖着整座医院在走。她走向王默的病床。
监测仪屏幕上的数字让她瞳孔骤缩:43
这不是人类孩子的心率。是某种……钟摆。某种危险的节拍器。
她伸出手,想碰碰女儿的脸颊。指尖离皮肤还有一寸,一股针扎般的刺痛猛地从指腹传来!仿佛她要去碰的不是孩子的脸,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同时,王默右手那道莲疤骤然亮了一下,像一只警惕睁开的眼睛。
芸娘触电般缩回手。指尖残留着被灼伤的幻痛,一股更深的寒意却顺着那根手指爬上来,冻结了血液。
异类。这个词像冰锥,扎进她作为母亲的心口。
她踉跄后退,撞到窗边。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她需要空气。需要……确认什么。
拉开门的瞬间,走廊的景象让她窒息。
不再是医院过道。是巨大的、锈迹斑斑的管道内部!暗红色的“苔藓”在墙壁上搏动,粘稠的、沥青状的液体从天花板滴落,在地面积成一个个冒着气泡的小洼。一个穿着破烂病号服、没有脸的“人”正趴在地上,贪婪地舔舐那些沥青。
它似乎察觉到芸娘的目光,脖子猛地一百八十度扭转,空洞的“脸”朝向这边。
芸娘“砰”地关上门,背死死抵住门板,心脏狂跳。不是恐惧,是一种被侵犯领地的暴怒在血管里奔涌。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刚才被王默莲疤刺痛的那根食指,此刻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花般的白色结晶。
寒意,是她此刻唯一的武器。
她需要答案。需要一个能解释女儿身上那团火、解释自己眼里这地狱景象的答案。混乱的记忆碎片里,只有那枚暗红的碎片,和碎片里那个男人冰冷的声音:“守住她。”
中庭。那棵银杏树。她混乱的直觉指向那里。仿佛那里有块磁石,吸引着她骨髓里新生的寒冰。
推开防火门,楼梯间像一个向下倾斜的巨大胃袋。墙壁渗出粘腻的冷汗,灰影在角落里堆积。她无视它们,脚步越来越快。体内那股寒意随着奔跑翻腾起来,在皮肤下奔流。经过一个滴着沥青的通风口时,一只石膏色的手突然抓向她脚踝!
芸娘甚至没有低头。脚尖落地的瞬间,一层肉眼看不见的白霜顺着地面急速蔓延。
“咔嚓。” 轻微的脆响。石膏手冻结在距她脚踝一寸之处,表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冰裂,然后无声地崩碎成粉末,被一阵阴风吹散。
负一层的冷库大门敞开着,寒气混着消毒水涌出。推尸体的护工推着蒙白布的轮床经过,轮子碾过水泥地。芸娘的目光扫过白布下凸起的轮廓,一种冰冷的“理解”突兀地浮现:这具躯壳里已没有需要“修正”或“抚平”的东西了。纯粹的“空”。
她快步穿过,走向通往中庭的门。
百年银杏伫立在晨光熹微中,巨大的树冠在灰红色的天空背景下,像一蓬燃烧的金色火焰。这景象让芸娘沸腾的血液奇异地平静了一瞬。
她走近,将掌心贴上粗糙龟裂的树皮。
嗡——
不是声音,是震动。古老、浑厚、带着大地深处的脉动。无数金黄色的光点从树皮缝隙里渗出,顺着她的掌心涌入。冰冷刺痛的血液仿佛被注入一股温热的暖流,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像潮水般褪去,暂时恢复了“正常”医院的轮廓。树皮在她掌心下轻微起伏,如同呼吸。
就在这时,一片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飘落,恰好停在她摊开的掌心。
叶脉在晨光中微微发亮,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光点,在叶片上蜿蜒流动,最终凝固成两个清晰的数字:
43
数字成型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带着铁锈味的警告感猛地刺入脑海!与王默心率相同的数字!是提示?还是某种倒计时的烙印?
芸娘猛地攥紧叶片,冰凉的叶梗硌着掌心。她抬头看向住院部五楼那扇紧闭的窗户——王默病房的窗户。时间不多了。某种东西在女儿体内倒计时,如同她掌心这冰冷的数字。
她转身往回走,步伐不再踉跄。体内奔流的寒意与掌中银杏叶残留的暖意奇异地交织着。路过食堂时,她打了一碗白粥。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那暖意却丝毫透不进皮肤,反而衬得她手指愈发冰冷,像刚从冻土里挖出的石头。
推开病房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掌心紧握的银杏叶。数字43的光芒已经隐去,只剩叶片的脉络。她轻轻将叶片放在女儿空着的枕头上,像一个沉默的坐标。
然后,她端起那碗白粥,推开了门。
惨白的阳光涌进来。王默在光里眯起眼,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芸娘端着粥,走到床边。阳光在她身后,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女儿身上,如同一个温柔的囚笼。她看着王默苍白的小脸,看着那在光线下似乎更显清晰的、跳动在监测仪屏幕上的43。
“默默?”她开口,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平稳,“喝点粥?”
她舀起一勺,吹凉,递过去。目光却像无形的探针,细细描摹女儿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尤其是那双眼睛——那双映着惨白日光,也映着她此刻冰冷审视的眼睛。
当王默因她指尖无意的触碰而颤抖时,芸娘的心沉了下去。那冰冷的触感不是错觉,是她体内新生的“秩序”对女儿体内“异常之火”的本能排斥。
她收回手,放下粥碗。碗底磕在柜子上,像敲下一记定音槌。
走到窗边,哗啦拉开窗帘。让更刺眼的光涌进来,冲刷掉病房里残留的、属于负三层的阴冷铁锈味。她背对着光,将自己藏在阴影里,看着被阳光刺得眯起眼的女儿。
“等医生查完房,”芸娘的声音在强烈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空洞,却又带着奇异的重量,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妈妈带你下去。”
她转过身,逆光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清晰地映出王默瞬间僵住的小脸,也映出自己眼中那片无法驱散的、属于“守序者”的冰冷荒原。
“晒一晒,也好。”她看着女儿,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把那些不该沾上的阴气,”她的目光落在王默藏在被子下的右手位置,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都晒掉。”
阳光灼热。她的话,比阳光更烫,也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