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番外八:灯影残
沈玉微最后一次点亮那盏走马灯,是在南下的画舫上。
灯是谢临渊送她的及笄礼,竹骨糊着绢面,上面画着江南的杏花烟雨,转动时灯影在舱壁上流动,像活过来的画。此刻她坐在船头,将灯芯挑得更亮些,火光映着她眉梢的痣,在水面投下细碎的光斑,像谁撒了把碎星。
“姑娘,这灯真好看。”船夫的女儿凑过来,指着绢面上的青衫男子,“这人是不是在等穿月白裙的姐姐?”
沈玉微的指尖抚过灯面上的画——那是谢临渊亲手画的,他牵着个穿月白裙的女子站在杏花树下,女子的脸空着,只留了个浅浅的轮廓。他说:“等我们去了江南,就把你的样子补上。”
那时的烛火也是这样暖,他坐在她的妆镜前,笔尖蘸着金粉,在绢面上细细勾勒,鬓边的碎发垂下来,扫过她的手背,痒得她直笑。他却忽然停笔,说:“玉微,你的眼睛太亮,我怕画不出那份光。”
如今这光,怕是要灭了。她摸着灯座上刻着的“渊”字,指腹触到磨损的痕迹——这是他当年刻了又磨,磨了又刻的,说要让字里藏着她的温度。
画舫行至寒山寺时,忽然遇见官船。沈玉微慌忙吹灭灯火,将走马灯藏进舱底的木箱。透过窗缝望去,船头立着的紫袍身影太过熟悉,他正望着岸边的杏花出神,手里摩挲着什么,动作像极了当年在灯下握笔的模样。
是谢临渊。
她听见他的属下说:“大人,沈家旧案的卷宗找到了,明日便可呈给陛下。”他的声音隔着水汽传来,带着些微的颤抖:“知道了,把那盏从太傅府搜来的走马灯取来。”
沈玉微的心猛地一缩。原来他还留着那盏备用的灯——当年他做了两盏一模一样的走马灯,说“一盏给你,一盏我留着,想你的时候就点亮,就像你在身边”。
官船渐渐靠近,她看见他接过属下递来的走马灯,指尖在绢面上轻轻划动,忽然红了眼眶。风掀起他的袍角,露出里面青衫的袖口,磨破的地方补着块月白色的布,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独有的手艺。
原来他还穿着她缝补的衣服。原来那些“身不由己”的冷漠,都是藏着泪的伪装。可沈玉微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了,舱底的走马灯硌得她膝盖生疼,像在提醒她,有些错过,就是一生。
谢临渊遇刺的消息传来时,沈玉微正在寒山寺的禅房里誊抄经文。小沙弥撞开房门,手里举着盏残破的走马灯,绢面裂了道大口子,青衫男子的身影被撕成两半,像段破碎的记忆。
“是……是谢大人的属下送来的。”小沙弥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说大人死时,怀里就抱着这盏灯,灯芯还燃着,把绢面都烧穿了……”
沈玉微接过灯,指尖触到滚烫的灯座,仿佛还残留着他的体温。绢面上的破口处,有人用鲜血补画了个女子的脸,眉眼像极了她,只是嘴角带着笑,眉梢的痣亮得像火——是谢临渊画的,他终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补全了那个空着的轮廓。
灯座的夹层里藏着张字条,是他的笔迹,染着暗红的血:“玉微,我找到补灯的颜料了,是你的血,也是我的。这样,我们就永远在灯里相守了。”
沈玉微抱着走马灯,跪在佛前失声痛哭。烛火在她的泪眼里摇晃,灯影投在墙上,破碎的青衫男子与月白裙女子忽然合在了一起,像从未分开过。
后来她还了俗,在谢临渊的坟旁盖了间木屋。每到清明,就会点亮那两盏走马灯,一盏放在他的坟前,一盏放在自己的窗前,让流动的灯影在夜色里交织,像跨越生死的拥抱。
有个雪夜,她病重躺在床上,看见灯影里的青衫男子向她走来。他笑着说:“玉微,灯油快烧尽了,我们该走了。”她伸出手,触到他指尖的温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举着走马灯在雪地里奔跑,回头对她笑,眉眼明亮得像初升的月。
“等等。”她从枕下摸出半块玉佩,塞进他手里,“把这个带上,合起来,就能刻我们的名字了。”
他的眼泪落在玉佩上,与她的混在一起,在灯影里化作两朵交缠的杏花。
沈玉微死后,那两盏走马灯被村民收了起来,放在祠堂的供桌上。每逢元宵,总会有人给它们添上新的灯油,看着青衫与月白的影子在墙上流转,像段永远演不完的戏。
民国初年,杏花村遭了火灾,祠堂被烧得只剩断壁残垣。人们在灰烬里发现两盏融在一起的铜灯座,上面的“渊”与“微”字紧紧咬合,像枚无法分开的印。
如今这灯座就摆在纪念馆的展柜里,旁边放着张老照片: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杏花村的孩子们围着点亮的走马灯,灯影里的青衫男子牵着月白裙女子,在墙上慢慢走着,背景是漫山遍野的杏花。
沈知微第一次见到灯座时,忽然闻到淡淡的松烟味。她想起曾祖母日记里的话:“临渊的灯油里总掺着杏花蜜,说这样灯影里的花会更香。”她试着往复原件的灯座里加了些杏花蜜,点燃的瞬间,灯影投在墙上,青衫与月白的身影忽然变得清晰,眉梢的痣在光影里跳动,像极了活人。
“他们在对我们笑呢。”谢念渊的声音带着哽咽。
沈知微点头,望着灯影里交握的手,忽然明白,有些爱从不需要完整的形态。烧穿的绢面,融在一起的灯座,甚至墙上流动的影子,都是他们在说“我记得你”。就像这盏走马灯,就算只剩残骨,也能在火光里,把分离的岁月,照成相拥的模样。
离开纪念馆时,暮色中的杏花村亮起了灯。家家户户的窗前都挂着走马灯,青衫与月白的影子在夜色里流动,像无数个谢临渊与沈玉微,在江南的春夜里,慢慢走向彼此。
沈知微回头望了一眼,展柜里的灯座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仿佛有个温柔的声音在说:
“你看,我们终于在灯影里,
走完了所有没走完的路。”
风拂过花海,带来远处的钟声,悠长而安宁。那声音里,藏着两盏走马灯的私语,藏着杏花蜜的甜,藏着跨越百年的“我等你”,最终都化作了灯影里的一句:
“我们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