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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九

湔洗

碎玉·番外九:梅下约

沈玉微第一次在太傅府的梅园里见到谢临渊时,正踩着高凳摘梅枝。她穿着件月白滚边的袄子,裙角沾着雪,伸手去够最高处那枝朱砂梅时,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她跌进一个带着墨香的怀抱。抬头时,撞进双含笑的眼,穿青衫的少年正低头看她,鬓边落着片雪花,像嵌了颗碎钻。

“沈三小姐这般冒失,若是摔了,怕是要哭鼻子。”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手却稳稳地托着她的腰,直到她站稳才松开。

沈玉微的脸瞬间红了,攥着手里的梅枝往后退了半步:“谢、谢临渊!谁要你多管闲事。”话虽如此,却没舍得扔掉那枝被他碰过的梅花,反而悄悄插进了鬓边。

他是太傅府的常客,以“陪读”的名义住进西跨院,却总爱往梅园跑。沈玉微后来才知道,他是冲着老夫人亲手酿的梅花酒来的,却每次都被她截胡——她总说“小孩子家不能喝酒”,把他的那份也倒进自己的小瓷碗里。

“等我中了进士,就求陛下赐婚。”某个雪夜,两人偷喝了半坛梅花酒,谢临渊的脸颊泛着红,指着梅枝上的积雪,“到时候我们就在这梅园里搭个暖阁,冬天赏梅,夏天纳凉,好不好?”

沈玉微的指尖绞着帕子,酒气让她胆子大了些:“那你要给我画一百幅梅花图,每幅都题上我的名字。”

“何止一百幅。”他忽然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我要画一辈子,画到我们头发都白了,还能指着画说‘看,这是我家玉微当年的模样’。”

梅枝上的积雪被风震落,落在两人的发间,像撒了把糖霜。沈玉微没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他青衫上绣的墨竹,忽然觉得那竹叶的形状,像极了“渊”字的笔画。

那年冬天,老夫人病重,拉着两人的手放在一起:“临渊,玉微就交给你了。你们要像这梅花,经得住风雪,守得住初心。”她从枕下摸出对玉镯,白润的玉质里嵌着淡淡的梅纹,“这是我嫁进沈家时带的,说能护着新人平安。”

谢临渊接过玉镯,替沈玉微戴上时,指尖有意无意地蹭过她的腕骨。她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梦里有红烛高燃,他穿着喜服,正把这对玉镯扣在她的腕上,梅园里的花都开得像团火。

可惜好梦易醒。开春时沈家遭了变故,老夫人的灵柩还没下葬,抄家的兵卒就踹开了府门。沈玉微被丫鬟推着往后门跑,路过梅园时,看见谢临渊站在梅树下,青衫上沾着血,手里攥着那对玉镯,见她望过来,忽然将镯子往梅枝上狠狠一砸。

玉镯碎成两半的脆响里,他对着她摇头,口型无声地说着:“走。”

她后来在江南的画舫上,听逃难的老仆说,那天谢临渊捡起碎镯,揣在怀里被押进了天牢。狱卒说他在牢里发了疯,抱着碎镯喊“玉微”,喊得嗓子都哑了,血顺着嘴角流进衣襟,染红了那半块刻着梅纹的玉。

寒山寺的冬天格外冷,沈玉微在禅房里抄经时,总爱望着窗外的腊梅发呆。有天小沙弥送来个包裹,说是“京城来的故人所赠”,打开时,里面竟是半块玉镯,断口处用金箔细细包着,像道愈合的伤疤。

包裹里还有张字条,是谢临渊的笔迹,写在张揉皱的宣纸上:“玉微,等我。梅花开时,我来接你。”

她把半块玉镯贴身戴着,金箔贴着心口,凉得像他当年的眼神,却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暖。有次梦见梅园,见他站在梅树下对她笑,手里举着另一半玉镯,说“你看,修好了”,醒来时,枕巾湿了大半,窗外的腊梅落了一地,像谁碎掉的心。

谢临渊平反的消息传来时,沈玉微正在给梅树剪枝。她握着剪刀的手忽然一颤,剪落的花枝上还挂着雪,像极了当年他鬓边的霜。小沙弥捧着圣旨跑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谢大人……谢大人在江南遇刺了,临终前让属下把这个交给您。”

是另一半玉镯,同样用金箔包着断口,里面藏着张极小的字条:“玉微,梅花开了,我来赴约了。”

沈玉微将两半玉镯拼在一起,金箔交缠的地方,恰好组成朵完整的梅花。她忽然想起老夫人的话,原来这玉镯真的能护着平安,只是护的不是今生的相守,是来世的约定。

她在他的坟旁种了片梅树,每到冬天,红梅漫山遍野,像燃不尽的火焰。有年雪夜,她听见梅树下有响动,以为是野兽,却见只通体雪白的狐子,嘴里叼着枝朱砂梅,放在两块拼合的玉镯旁,碧绿的眼睛望着她,像在传递什么。

沈玉微忽然笑了,对着狐子轻声说:“告诉他,我等他来摘今年的第一枝梅。”

狐子抖落身上的雪,叼着梅枝消失在梅林深处。她望着它的背影,忽然觉得那抹白,像极了当年他青衫上的雪,也像她未说完的那句“我信你”。

多年后,有人在那片梅园里挖出个小小的锦盒,里面装着对拼合的玉镯,金箔上的梅花被岁月磨得发亮,旁边压着张褪色的字条,是沈玉微的笔迹:“临渊,梅花开了又谢,我守着约定,等成了梅树的模样。”

如今那对玉镯被放在纪念馆的恒温展柜里,拼合处的金箔在灯光下泛着暖光,像道永不愈合的伤疤,也像条跨越生死的桥。有对新人来参观时,新娘忽然红了眼眶,指着玉镯对新郎说:“你看,他们的约定还在呢。”

新郎握紧她的手,声音温柔:“我们也要像他们一样,守着约定,一辈子不变。”

沈知微站在展柜旁,看着那对新人的背影消失在梅林深处,忽然闻到淡淡的梅香。她想起祖父说的,这对玉镯在特定的温度下,会散发出老夫人酿的梅花酒的味道,像在提醒后人:有些约定,就算隔着生死,也能在时光里,酿成最醇厚的甜。

暮色降临时,她替展柜换了新的防尘布,手指无意间触到玉镯的金箔,竟感到一丝温热。抬头时,仿佛看见穿青衫的少年与穿月白裙的姑娘站在梅树下,手里举着拼合的玉镯,笑着说:

“你看,我们做到了。”

“嗯,守了一辈子的约定,终究没辜负。”

晚风拂过,梅林里传来簌簌的声响,像无数朵梅花在应和。沈知微忽然明白,所谓BE,从不是结局,是让后来人看见,这世间真的有跨越风雪的约定,有熬得过岁月的初心,有像梅花一样,在最冷的日子里,也能开出的——最烈的花。

就像此刻,展柜里的玉镯在暮色中泛着光,拼合处的金箔映着窗外的梅影,像句写了百年的承诺,在江南的风里,轻轻回荡:

“梅下之约,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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