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在整理祖父沈砚之的遗物时,发现那方端砚的砚池里,沉着半池墨色的冰。
时令已是清明,江南的雨带着暖意,可砚台里的冰却冻得坚硬,用指尖敲上去,发出清脆的响声,像谁把寒冬锁在了石头里。砚台的侧边刻着个小小的“渊”字,笔画里还嵌着些暗红的碎屑,祖父说那是百年前的血迹。
“这是谢太傅的砚台。”谢念渊捧着本旧相册走进来,指着其中一张泛黄的照片,“你看,这是民国时在他书房暗格里发现的,砚池里的墨从没收过,说是要等着给沈氏夫人画江南的杏花。”
沈知微的指尖抚过砚台的冰面,忽然想起《杏花记》里的记载:谢临渊在翰林院当值时,总爱用这方砚台练字,墨里总掺着些杏花汁,说这样写出的字带着香,玉微会喜欢。
她将砚台搬到窗前,春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冰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无数个跳动的星子。冰开始慢慢融化,顺着砚台的纹路流淌,在桌面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窗外那株双色花树的影子。
“你看这里。”谢念渊忽然指着砚底,那里刻着几行极小的字,是用刀尖细细划出来的,“‘玉微,今日折了支杏花,插在砚台旁,墨里都是你的味道’——这是他刚入仕途时写的。”
沈知微想起祖父书里的话:谢临渊的案头常年摆着杏花,无论春夏秋冬,他总让人寻最新鲜的来,说“玉微喜欢,看着就像她在身边”。有次苏婉娘摔了他的花瓶,他第一次对她发了火,说“你可以动我的任何东西,唯独不能碰这花”。
冰融化得越来越快,砚池深处露出些黑色的碎屑,是未烧尽的纸灰。沈知微用毛笔轻轻拨开,发现灰里裹着些褪色的丝线,红的,青的,想来是沈玉微绣帕上的线头——当年他焚烧书信时,不小心把她的绣帕也卷进了火堆,只留下这点残迹。
“我祖母说,谢太傅自缢前,用这方砚台砸过苏婉娘。”谢念渊的声音带着唏嘘,“那时苏婉娘拿着沈家余孤的名单逼他,他抓起砚台就扔了过去,说‘你若敢动他们,我就是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沈知微想象着那个场景:穿紫袍的男子双目赤红,手里紧攥着这方砚台,砚池里的墨溅在他的官袍上,像朵绽开的红梅。而穿绯红裙的女子倒在地上,看着他眼底的疯狂,忽然明白自己赢了所有,却输了他的心。
冰完全融化后,砚池底部露出个小小的凹槽,里面嵌着半枚玉佩,青白色的,刻着半个“微”字——这是沈玉微的那半块,当年他从井里捞出来后,就一直藏在砚台里,用墨封着,不让任何人看见。
玉佩上沾着些墨渍,像谁在上面写过字,又被刻意抹去。沈知微对着光看了许久,才辨认出模糊的痕迹,是个“等”字,笔画里藏着谢临渊独有的凌厉,也藏着沈玉微特有的温柔,想来是两人都在上面写过。
“原来他们的字,早就合在一起了。”谢念渊的眼眶红了,“就像这砚台里的墨,混着他的血,她的泪,再也分不出谁是谁的了。”
沈知微忽然想起小时候,祖父教她练字,总让她用这方砚台,说“这里面有最好的墨”。那时她不懂,只觉得墨里有种淡淡的杏仁味,后来才知道,那是杏花汁混着岁月沉淀出的香。
她取来些新的杏花,捣碎了放进砚池,又倒了些清水,用墨锭慢慢研磨。墨汁渐渐变得浓稠,带着淡淡的粉白色,像极了江南的杏花雨。谢念渊铺开宣纸,两人各执一支笔,在纸上写下那两个刻在时光里的名字:
“渊”
“微”
两个字交缠在一起,墨色里泛着淡淡的粉,像极了那株双色花的花瓣。沈知微忽然觉得,这方砚台里藏着的,从来不是冰冷的石头与墨,而是两个滚烫的灵魂——他用它写下对她的牵挂,她用它绣出对他的期盼,就算隔着生死,隔着百年,也能在墨香里相拥。
研磨到一半时,墨锭忽然带出个小小的物件,是枚生锈的铜钥匙,想来是当年藏在砚台夹层里的。沈知微认得它,这是祖父在那只樟木箱的锁孔里发现的,一直不知道是开什么的。
“会不会是开那个木箱的?”谢念渊指着墙角的旧木箱,那是他们从祖宅运来的,锁早就锈死了,上面刻着和砚台一样的“渊”字。
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谁打开了尘封的记忆。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泛黄的宣纸,上面画满了杏花,有的含苞,有的盛放,有的落在月白裙上,有的沾着青衫的衣角——全是谢临渊的手笔。
最底下的宣纸上,画着两个小小的人,坐在杏花树下,共用一方砚台,男子执笔,女子研墨,旁边写着:“愿与君同研一池墨,画尽江南杏花春。”落款是“临渊与玉微”,字迹依偎在一起,像对撒娇的恋人。
沈知微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她终于懂得,所谓BE,不过是世人给他们的定义,在他们自己的故事里,从来没有结局——他的砚台里永远有她的杏花,她的绣帕上永远有他的墨香,他们在彼此的生命里,早已长成了分不开的根。
夕阳西下时,沈知微将那方砚台放回展柜,旁边摆着那沓画满杏花的宣纸,还有那枚铜钥匙。参观的游人驻足时,总会听见解说员说:“这方砚台里,藏着百年前的爱与等待,你看这墨里的粉,是杏花,也是他们没说出口的‘永远’。”
离开纪念馆时,沈知微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的砚台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砚池里的墨像块凝固的琥珀,裹着杏花,裹着丝线,裹着两个名字的温度,仿佛有个穿青衫的男子在轻声说:
“玉微,墨研好了,我们画画吧。”
而穿月白裙的姑娘笑着应道:
“好啊,就画江南的杏花,画一辈子。”
江南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纪念馆的窗上,像在应和着什么。沈知微忽然觉得,那方砚台里的冰,从来不是寒冬,是他们藏在岁月里的温柔,等到来年春天,总会化作墨,化作花,化作永不褪色的念想,在后来人的生命里,慢慢晕开。
就像此刻,展柜里的砚台倒映着窗外的双色花,墨香混着花香,在空气里酿成了酒,醉了时光,也醉了那些为他们驻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