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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

湔洗

老秀才发现那本残卷时,正蹲在废纸堆里翻找能糊窗的旧书。

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被虫蛀得坑坑洼洼,唯有封面上“杏花词”三个字还能辨认,墨迹带着淡淡的杏花香,像是用花瓣汁调的墨。他抖落纸页上的灰尘,忽然从夹层里掉出片干枯的双色花瓣,粉青交织,正是村口那株百年花树的品种。

“这是……谢太傅的笔迹?”老秀才眯着眼辨认,瞳孔猛地收缩。他年轻时临摹过谢临渊的字帖,那笔锋里的凌厉与温柔,和残卷上的字如出一辙。

残卷里只存着三首未完成的词。第一首写在翰林院的笺纸上,墨迹里混着淡淡的酒渍:

“望归亭外雨,打湿青衫路。

曾许杏花游,君记否?”

词的末尾空着半行,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老秀才想起史料记载,谢临渊任翰林院编修时,常与沈玉微在望归亭相会,有次遇雨,他脱了青衫给她挡雨,自己淋得发了三日高烧。

第二首写在粗糙的草纸上,墨迹深得发黑,显然是在情绪激动时写就:

“金殿折花归,红袍染血泪。

不是负花期,君知未?”

这是他迎娶苏婉娘后写的。老秀才想起村里老人们的话,说谢临渊大婚那日,独自在书房喝了整夜的酒,把写满沈玉微名字的纸烧了又写,写了又烧,灰烬堆满了铜炉。纸页边缘有团模糊的水渍,晕开了“血泪”二字,像谁在此处落过泪。

最后一首没有题跋,写在张被血浸透的宣纸上,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

“江南水,载我魂归处。

杏花如旧,等你渡。”

老秀才的手猛地一颤。这是谢临渊的绝笔!史书记载他遇刺时,怀里还揣着支毛笔,血染红了宣纸,却依旧在写着什么。词的末尾有个歪歪扭扭的“微”字,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刻下的。

残卷的封底粘着张极小的字条,是女子的笔迹,娟秀却带着颤抖:

“临渊,你的词少了下半阕,我替你补:

‘黄泉路,应有杏花树。

等你来时,同归处。’”

老秀才忽然想起沈玉微的日记里写过:“他总爱写半首词考我,说我的续句比他的原作还好。如今他的词又空着了,我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寄。”

他将残卷小心翼翼地捧回家,用宣纸细细裱糊。夜里梦见个穿青衫的男子坐在灯下,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落,旁边穿月白裙的女子笑着替他续笔,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像幅未干的画。

醒来时,窗台上的双色花瓣沾着露水,像谁哭过,又像是谁笑过。

几日后,老秀才带着残卷去了杏花村的纪念馆。馆长看着那三首未完成的词,忽然红了眼眶:“原来他到死都在等她续句。”他指着展柜里沈玉微的日记,“您看这里,夫人死前三天,也写了首词,说‘不知他的下半阕,何时能寄来’。”

老秀才凑近看,日记的最后一页果然有首词,字迹已经模糊:

“井中月,照我青丝雪。

等你昭雪,同看月。”

两首词的字迹在灯光下交相辉映,像跨越生死的对话。老秀才忽然明白,所谓未完成,或许正是他们最好的完成——他在词里留着她的位置,她在续句里等着他的归期,就算阴阳相隔,也能用笔墨牵着手,把日子过成了永恒的期待。

纪念馆给残卷做了个特制的展柜,旁边摆着沈玉微的日记,中间用丝线连着片双色花瓣,像月老的红线。有个学中文的姑娘站在展柜前,看着那三首未完成的词,忽然哭了:“这是我见过最动人的留白。”

她的同学接话道:“因为留白里全是爱啊。”

老秀才站在角落,看着往来的游人在展柜前驻足,听他们轻声念着“君记否”“君知未”“等你来时”,忽然觉得那些泛黄的纸页活了过来。穿青衫的男子与穿月白裙的姑娘就站在词的间隙里,一个提笔,一个研墨,笑着说:“这阕词,我们慢慢填。”

离开纪念馆时,暮色已经漫过杏花林。老秀才回头望了一眼,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给展柜里的残卷镀上了层金边,像给那三首未完成的词,盖上了圆满的印。

他忽然想给这残卷加个注脚:

“最好的词,从不是字字圆满,

是留半阕给思念,

让后来人知道,

曾有人这样,

把等待写成了永恒。”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的钟声,悠长而安宁。老秀才摸了摸袖中那片双色花瓣,忽然觉得,谢临渊与沈玉微从未离开,他们就藏在那些未写完的词句里,藏在游人的叹息里,藏在每个为留白而动容的瞬间里,把遗憾,酿成了不朽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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