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古代小说 > 湔洗
本书标签: 古代  结局BE 

番外五

湔洗

谢临渊第一次注意到那只孤雀,是在他搬进吏部侍郎府的第三个月。

那时他刚扳倒构陷沈家的李御史,夜里总爱坐在书房发呆,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桠上常落着只灰扑扑的雀儿,羽毛黯淡,独来独往,不像别的鸟儿总爱成群结队。

“大人,该歇息了。”侍从端来安神汤,见他盯着槐树出神,忍不住道,“这鸟儿怪可怜的,自打您搬来,就没见过它跟别的雀儿亲近。”

谢临渊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半块干饼,捏碎了撒在窗台上。那雀儿起初警惕地蹦开,见他没动静,才试探着啄食,黑豆似的眼睛时不时瞟向他,像在揣度什么。

他忽然想起沈玉微养过的那只画眉。当年在太傅府,她总爱抱着鸟笼坐在海棠树下,教鸟儿说“临渊哥哥”,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有次他逗鸟儿,说“再学不会就拔你羽毛”,被她追着打了半座花园,鬓边的银簪都跑歪了。

如今那只画眉怕是早就没了。沈家抄家那日,他在乱兵手里瞥见个摔碎的鸟笼,竹条上还沾着几根褐色的羽毛,像极了玉微的画眉。

自那以后,谢临渊每日都会在窗台上撒些吃食。孤雀渐渐不怕他了,有时他在灯下看卷宗,它就落在窗棂上,歪着头看他写字,黑豆眼映着烛火,像颗跳动的星子。

苏婉娘来书房时,见过那雀儿一次。她正替他研墨,忽见灰影一闪,雀儿落在砚台上,抖落的羽毛沾了墨汁,在宣纸上印出个小小的黑团。

“晦气东西。”苏婉娘嫌恶地挥手去赶,却被谢临渊拦住。

“别吓它。”他小心翼翼地将雀儿捧到窗台上,指尖触到它微凉的羽毛,忽然想起玉微总说鸟儿的体温比人低,冬天要给鸟笼裹棉絮。

苏婉娘看着他温柔的侧脸,忽然笑了:“大人对只野雀都这般上心,倒是比对我这个正妻还体贴。”她的指甲划过案上的卷宗,“听说沈家那丫头最爱养鸟?大人是把它当成念想了?”

谢临渊的手猛地收紧,雀儿受惊般扑棱着翅膀飞走,撞在窗纸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看着那团灰影消失在夜色里,声音冷得像冰:“不该问的别问。”

那夜之后,孤雀有好几日没再来。谢临渊依旧每日撒上干饼,只是饼子总在次日清晨变得坚硬,像他藏在心底的话,说不出口,也咽不下去。

直到他奉旨南下查漕运的前一夜,雀儿忽然回来了。它落在窗台上,嘴里叼着根干枯的杏枝,枝上还沾着片蜷缩的花瓣,粉白色的,像极了玉微常簪在鬓边的那种。

谢临渊的心猛地一颤。他认得那杏枝——是从太傅府旧宅的老杏树上折的,当年玉微总爱在树下荡秋千,说等结了杏子,要给他做杏酱。

“你是从那边来的?”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雀儿歪着头看他,忽然将杏枝丢在他面前,扑棱着翅膀飞向槐树最高的枝桠,那里能望见通往江南的方向。

谢临渊捡起杏枝,指尖抚过那片干花瓣。他忽然有种预感,这次南下怕是凶多吉少——那些被他扳倒的奸臣余党,早已在江南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连夜写了封信,不是给苏婉娘,也不是给朝中同僚,而是给“玉微吾妻”。信里没说凶险,只说“江南的杏花该开了,我替你去看看”,说“等我回来,就把老杏树移栽到院里”,最后一句写得极轻:“若我回不来,让雀儿替我陪着你。”

信写完,他将其封进个小小的木盒,又把那片干花瓣夹在里面,埋在了槐树底下——他记得玉微说过,树下的泥土最养东西,能让念想发新芽。

南下的船起航时,谢临渊站在船头,看见那只孤雀跟着船飞了很远,灰扑扑的身影在晨光里忽明忽暗,像谁放不下的牵挂。直到船驶出运河,进入宽阔的江面,雀儿才盘旋了三圈,朝着京城的方向飞去。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原来这世间最懂他的,不是朝堂上的同僚,不是枕边的妻子,而是一只野雀,和那个早已不在人世的姑娘。

后来的事,史书里写得清楚:谢太傅在江南遇刺,坠河而亡,尸身打捞上来时,怀里还揣着半枚玉佩和支断银簪。

而那只孤雀,在谢临渊死后便消失了。有人说看见它撞在了太傅府旧宅的井台上,血溅在井壁的指痕上,像给那道疤,添了抹殷红;也有人说,它叼着个木盒飞向了江南,最终坠在了谢太傅沉没的江面上,盒里的信被水泡开,字迹在浪涛里打旋,像两个纠缠的名字。

多年后,沈玉微在江南的画舫上,忽见一只灰雀落在船头,嘴里叼着片干杏花瓣。她伸手去接时,雀儿却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只留下花瓣飘落在她的月白裙上,像滴迟到的泪。

她望着雀儿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临渊在海棠树下对她说:“玉微,等我们老了,就养只鸟,像它这样,一生只认一个伴。”

那时的风很暖,杏花落在他们的肩头,像无数个未曾说出口的“永远”。而此刻江风凛冽,她攥着那片干花瓣,忽然明白,有些告别不必说出口,有些牵挂,会化作雀儿的翅膀,飞过山河岁月,告诉你:

“我来找你了。”

“我等你很久了。”

上一章 番外四 湔洗最新章节 下一章 番外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