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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

湔洗

碎玉·番外四:旧衣

沈砚之第一次打开那只樟木箱时,闻到的是混合着霉味与檀香的气息。

箱子是他在整理祖宅阁楼时发现的,锁早已锈烂,撬开时扬起的灰尘在光柱里翻滚,像极了祖母常说的“时光的碎屑”。里面叠着件月白裙,领口绣着朵小小的杏花,针脚歪歪扭扭的,显然是女子初学刺绣时的手艺。

“这是……沈氏夫人的衣裳?”同行的谢家族人谢明远忽然开口,指着裙摆处的一块暗痕,“史料记载,沈氏坠井时,裙角被井壁的碎石划破,留下了这样的痕迹。”

沈砚之的指尖抚过那道暗痕,粗粝的布纹里仿佛还残留着井水的寒意。他想起祖母临终前的话:“你曾祖母说,那口井的水格外冷,冷得能冻住骨头,可小姐攥着玉佩的手,到死都没松开。”

箱子底层压着件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绣着个小小的“渊”字,是用同色的线细细缝补的,针脚与月白裙上的如出一辙。谢明远拿起青衫时,从袖中掉出支断银簪,断口处的银丝纠缠着几根干枯的发丝,黑褐色的,想来是女子的发。

“这是谢太傅的常服。”谢明远的声音带着颤抖,“史书记载,他自缢时穿的就是这件,说要穿着她缝补的衣服去见她。”

沈砚之将青衫与月白裙并排摆在地上,忽然发现两件衣服的长度竟出奇地相配,仿佛能看见穿青衫的男子牵着穿月白裙的姑娘,在杏花树下慢慢走着,衣角相触,像两只交颈的蝶。

他想起祖父留下的《杏花记》,里面有段沈玉微的自述:“临渊的青衫总爱磨破袖口,我便在灯下替他缝补,他总笑我针脚歪,却每次都穿得格外仔细。他说,这是独属于他的记号。”

谢明远从青衫的夹层里抽出张字条,是谢临渊的笔迹,写在张被茶水洇过的宣纸上:“玉微,今日在翰林院见了件月白裙,料子比你身上的好,等我发了月钱就给你买。你的针脚虽歪,却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花纹。”

两人忽然都沉默了。阳光透过阁楼的窗棂落在旧衣上,给褪色的布料镀上了层金边,像给这对跨越百年的衣物,披上了迟到的嫁衣。

“你看这里。”谢明远忽然指着青衫的下摆,那里有块浅浅的杏花香囊印,“这是沈氏绣的香囊留下的痕迹,据说谢太傅日日带在身上,连睡觉都揣在怀里。”

沈砚之想起《杏花记》里的另一段:“我绣的香囊总爱掉颜色,临渊却从不嫌弃,说这味道像我身上的,闻着安心。他不知道,我在香囊里缝了晒干的杏花,是他当年在京城给我折的第一支。”

箱子的角落里还有双布鞋,缎面早已泛黄,鞋底却纳得格外厚实,鞋头绣着并蒂莲,一朵开得饱满,一朵只绣了半朵。谢明远说,这是沈玉微未绣完的嫁妆,原本打算大婚时穿,却没能等到那一天。

“你看这半朵莲。”沈砚之指着鞋头的针脚,“线是突然扯断的,想来是她听到抄家的消息时,慌乱中拽断的。”

谢明远忽然红了眼眶:“我曾祖父说,谢太傅下葬时,怀里就揣着这只布鞋。他说要让她知道,他等了她一辈子,连婚鞋都替她收着。”

两人将衣物重新叠好放回樟木箱,沈砚之在箱底铺上新鲜的樟叶,谢明远则将那支断银簪轻轻放在月白裙上,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人。锁箱时,沈砚之忽然发现箱盖内侧刻着两个字,是用指甲细细划出来的,一个“微”,一个“渊”,交缠在一起,像两棵纠缠的树。

“是他们刻的。”谢明远的声音里带着笃定,“定是当年藏箱子时,趁着没人偷偷刻的。”

离开阁楼时,沈砚之回头望了一眼。阳光穿过灰尘落在樟木箱上,像给它盖上了层金色的绒布。他忽然觉得,那些被史书定义为“悲剧”的岁月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温柔——她在灯下替他缝补青衫,他在朝堂上护着她的安危;她把他送的杏花缝进香囊,他把她绣的布鞋揣在怀里;他们甚至在藏箱子时,都要偷偷刻下彼此的名字,像在对命运宣告:就算不能相守,也要在这世间留下点爱过的痕迹。

许多年后,沈砚之在整理文物时,发现那两件旧衣的纤维里,竟都藏着同一种花粉——是京城独有的晚樱,当年谢临渊的书房外种着满满一院。想来是某个春日,她替他缝补青衫时,他正站在樱树下看她,花瓣落在两人的衣上,像命运偷偷撒下的见证。

他将这个发现告诉谢明远时,老人正在给孙子讲“青衫太傅与月裙姑娘”的故事。电话那头传来孩童的笑声,谢明远的声音带着笑意:“你看,他们从未分开过。他的衣上有她的针脚,她的裙上有他的花香,连时光都替他们记着。”

挂了电话,沈砚之望着窗外的杏花,忽然想起樟木箱里的月白裙与青衫。它们在黑暗里相拥了百年,布料早已朽坏,却在纤维深处,藏着永不褪色的爱意——那是比史书更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世间曾有两个人,用最朴素的方式,爱得比时光更长久。

就像此刻,风吹过杏花林,花瓣落在窗台上,像谁偷偷送来的信,写着:

“我还穿着你缝的衣。”

“我还带着你绣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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