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微第一次见苏婉娘,是在谢临渊的及冠礼上。
那时她还是太傅府里娇纵的三小姐,穿着新做的月白裙,鬓边簪着谢临渊送的素银簪,站在海棠树下看他与宾客周旋。忽然有人撞了她一下,转身时,见个穿绯红裙的姑娘正拾捡掉落的珠花,眉眼间带着股凌厉的美,像枝带刺的红玫瑰。
“抱歉。”姑娘起身时,裙摆扫过沈玉微的裙角,留下淡淡的脂粉香,“我是丞相府的苏婉娘。”
沈玉微认得她。京城里都在传,丞相有意将女儿许给新科探花谢临渊,只是谢临渊总以“学业为重”推脱。她捏紧了袖中的玉佩,那是母亲给的定亲信物,刻着半个“渊”字,另一半在谢临渊那里。
“沈三小姐。”苏婉娘忽然笑了,指尖划过她鬓边的银簪,“这簪子倒是别致,只是银的终究寒酸,配不上小姐的身份。”
沈玉微往后退了半步:“我觉得很好。”
苏婉娘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玉佩上,眼神暗了暗:“听说谢探花给小姐写了不少诗?倒是不知,他会不会给我写。”她说完,转身走进人群,绯红的裙摆像团跳动的火,衬得沈玉微的月白裙愈发素净。
那天谢临渊送她回家时,她忍不住问:“你会娶苏小姐吗?”
他正替她拂去裙角的海棠花瓣,闻言动作一顿:“胡说什么。我答应过你,金榜题名便八抬大轿娶你,自然算数。”他指尖触到她鬓边的银簪,“等我攒够俸禄,就给你换支金的,镶最大的珍珠。”
沈玉微那时信了。她以为只要两人心齐,便能抵过所有风浪,却不知苏婉娘那样的女子,想要的东西从不会拱手让人。
再次见面,是在沈家抄家那日。
沈玉微被兵卒推搡着往外走,发髻散了,月白裙沾满尘土,像朵被踩烂的梨花。忽然看见苏婉娘站在府门前,穿着簇新的锦裙,身边跟着穿官服的谢临渊。他的青衫换成了绯色官袍,腰间玉带泛着冷光,看见她时,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被冰冷覆盖。
“谢大人,这便是沈太傅的女儿?”苏婉娘的声音带着笑意,目光像刀子刮过沈玉微的脸,“倒是有几分姿色,可惜投错了胎。”
沈玉微死死盯着谢临渊:“你说过会护着我。”
他别过头,声音冷得像冰:“沈氏通敌,罪证确凿,本官只是依法办事。”
苏婉娘忽然从袖中取出支赤金点翠步摇,簪头的明珠晃得人睁不开眼:“谢大人刚送我的,说比什么银簪子体面。”她故意将步摇举到沈玉微面前,“你看,男人的心,说变就变。”
沈玉微看着那支步摇,忽然想起谢临渊曾说,等他有钱了,要给她买支一模一样的。原来他说的“有钱”,是踩着沈家的血换来的;原来他说的“体面”,是给另一个女人的。
她猛地摘下鬓边的银簪,狠狠掷在地上。银簪断成两截的脆响里,她听见自己说:“谢临渊,我再也不想见你。”
后来她躲在井壁的暗格里,听着外面兵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谢临渊疯了似的呼喊她的名字。她捂着嘴不敢出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滴在月白裙上,像极了那日海棠树下掉落的花瓣。
再后来,她在江南的画舫上,听说谢临渊迎娶了苏婉娘,听说新妇进门那日,谢临渊在新房枯坐了整夜,怀里抱着支断银簪。她只是冷笑,觉得那不过是他做给外人看的戏。
直到老管家临终前,从怀里掏出张字条,是苏婉娘的笔迹,写着:“若谢临渊敢认你,沈家余孤一个不留。”
沈玉微这才知道,他那日的冷漠,是用自己的名声做了赌注;他迎娶苏婉娘,是为了护住沈家最后一点血脉。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回头了,月白裙早已被井水浸透,凉得像她死过一次的心。
谢临渊死后,沈玉微曾偷偷去看过苏婉娘。
彼时她已被册封为宸妃,却终日守着空殿,鬓边的金钗换成了素银的,像极了当年沈玉微常戴的样式。见沈玉微进来,她没有惊讶,只是指着案上的锦盒:“这是他留给你的。”
锦盒里是件未绣完的嫁衣,大红的缎面上,苏婉娘补绣了最后一笔龙凤呈祥。旁边放着封信,是谢临渊的字迹:“婉娘,我知道你恨我,可玉微没错。若有来生,换我欠你。”
苏婉娘的声音忽然发颤:“我赢了所有人,却输了他的心。他临终前说,从未碰过我,因为他的妻,只有沈玉微一个。”
沈玉微捧着嫁衣,指尖触到苏婉娘补绣的针脚,细密得像她藏了半生的不甘。原来这世间的痴,不止她与谢临渊,还有个穿绯红裙的女子,用一生的执念,演了场无人喝彩的戏。
离开宫殿时,沈玉微将那支赤金点翠步摇留在了案上。步摇的明珠在烛火下闪着光,像苏婉娘眼底从未落下的泪,也像沈玉微月白裙上,那抹永远洗不掉的血色。
江南的杏花又开了,沈玉微站在花海中,看着身上的月白裙被风吹得扬起。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临渊在海棠树下对她笑,说:“你穿月白最好看,像江南的雪。”
只是那时的雪,早已化作了雨,落在她的发间,凉得像一场醒不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