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青禾最后一次见到谢临渊，是在沈玉微下葬后的第七日。

她蹲在太傅府旧宅的井边，正用布擦拭井沿的青苔——那里还留着小姐坠井时抓出的指痕，深褐色的，像刻在石头上的疤。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时，见个穿青衫的男子站在月洞门旁，衣角沾着泥，鬓边的玉冠歪了半分，正是三日前刚迎娶丞相千金的谢临渊。

“青禾姑娘。”他开口时，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目光落在井台上那支断银簪上——那是她从泥里刨出来的，断口处还沾着小姐的发丝。

青禾猛地站起身，攥紧了手里的布巾：“谢大人来做什么？看我家小姐死得够不够彻底，还是来看看这口井有没有淹到您的前程？”

谢临渊的脸瞬间白了，指尖微微发颤：“我……我来取样东西。”他侧身避开她的目光，望向井旁那棵老槐树，“树下埋着个木箱，是……是玉微当年藏的。”

青禾想起小姐曾说，树下埋着她攒的嫁妆，有她亲手绣的嫁衣，有谢临渊送的第一支木簪，还有半盒没吃完的桂花糕——那是老夫人临终前给小姐的，说“等你嫁了人，让姑爷尝尝咱家常的味道”。

她没动，只冷冷地看着他：“小姐说过，这箱子要等她和您去江南时再挖出来。现在她去不了了，您也不必挖了。”

谢临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屈膝跪在井边，动作重得让青禾吓了一跳。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井沿的指痕，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指腹擦过石缝里的发丝时，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知道你恨我。”他低着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所有人都恨我，我该恨。可青禾，你告诉玉微，我不是故意的……那天暗卫就守在墙后，我若敢认她，她会被拖去天牢，会被……”

“会比死在井里更难堪？”青禾打断他，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可小姐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您送的玉佩！她到死都想着您，您却在她尸骨未寒时，穿着红袍娶了别人！”

谢临渊猛地抬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你以为我想娶？苏婉娘手里握着沈家余孤的名单，我若不娶，那些老人孩子都会死！我穿上红袍，是为了让他们活！”他从袖中掏出个锦囊，狠狠摔在地上，“你看！这是她逼我写的休书，说要烧给玉微看，我没写！我一个字都没写！”

锦囊散开，滚出半枚玉佩，青白色的，刻着半个“微”字——这是小姐的那半块，不知他从哪里寻来的。玉佩上沾着暗红的血迹，想来是他攥得太用力，指甲嵌进了掌心。

青禾看着那半块玉佩，忽然想起小姐曾笑着说：“等将来和临渊成了亲，就把这两块玉佩合起来，打个新的，刻上我们俩的名字。”那时小姐眉梢的痣亮得像星，哪里会想到，这玉佩最终会染了血，成了阴阳相隔的证物。

“箱子在那边。”青禾别过头，声音哽咽，“第三块青石板下。”

谢临渊抖着手刨开泥土，青石板被撬开时，露出个乌木箱子。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涌出来，混着丝线和木头的味道，像小姐还在时的闺房。

里面果然有件未绣完的嫁衣，大红的缎面上，龙凤呈祥的图案还差最后一笔；木簪躺在锦盒里，簪头刻着歪歪扭扭的“渊”字，是谢临渊刚学木工时的手艺；最底下压着本话本，翻到最后一页，是小姐画的江南水乡，画旁写着：“等临渊功成名就，便辞官归隐，种半亩杏花，酿酒，读书，再也不问朝堂事。”

谢临渊捧着话本，忽然像个孩子似的哭出声。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声被死死憋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被人扼住了喉咙的兽。青禾看着他散落的发髻，磨破的袖口，忽然发现他穿的青衫还是当年那件，只是洗得发白，袖口的补丁换了新的——那是小姐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却带着独有的温柔。

原来他一直穿着她缝补的衣服。原来他说的“身不由己”，真的藏着那么多不能说的苦。

“谢大人，”青禾转身要走，声音轻得像叹息，“小姐下葬前，我在她耳边说了句话。我说，您会替她报仇，会护着沈家的人，会……记得她一辈子。”

谢临渊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她。

“您可别忘了。”青禾说完，快步走出了月洞门，没敢回头。她怕看见他哭，更怕看见自己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不该有的原谅。

身后传来箱子合上的声响，接着是压抑的呜咽，像谁把心掰碎了，一片一片扔进井里。

许多年后，青禾在江南的小镇定居，开了家小小的绣坊。有天来了个穿青衫的书生，说要绣幅《杏花雨》，绣中女子眉梢要有颗痣，笑起来像落了星子。

青禾握着绣花针的手忽然一颤，针尖刺破了手指，血珠落在绢面上，像朵小小的红梅。她望着书生年轻的眉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穿青衫的男子跪在井边，捧着话本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

原来有些执念，真的会穿过岁月，落在陌生人的眉眼间。

就像那半块染血的玉佩，那支断成两截的银簪，还有那句藏在青衫褶皱里的话：

“玉微，等我报了仇，就来陪你。”

只是那时的青禾还不知道，谢临渊终究没能等来那一天。他死在江南的漕运案里，怀里揣着那本画满江南的话本，和那件没绣完的嫁衣一角。

有人说，他的棺椁经过那口井时，井水忽然翻涌起来，像有谁在底下拼命地托着，不让他走。

青禾后来总会梦见小姐站在杏花里，穿着那件大红嫁衣，身边站着个穿青衫的男子，两人对着她笑，眉眼温柔得像江南的春。

醒来时，窗台上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像很多年前那个清晨，小姐笑着把最好的那块塞进她手里：“青禾，等我嫁了人，让你也尝尝江南的桂花糕。”

原来有些约定，就算人不在了，味道也会记得。

就像那口井里的水，永远带着点甜，像小姐没说完的话，像谢临渊藏在青衫里的疼，在岁月里，酿成了忘不掉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