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番外一：旧信

萧彻是在整理先帝遗物时发现那个紫檀木匣的。

匣子藏在龙椅后的暗格里，锁是早就锈死的，他用匕首撬了半天才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泛黄的信纸，最上面压着支断成两截的素银簪，簪头沾着些暗红色的锈迹，像干涸的血。

“这是……谢太傅的东西？”侍立一旁的老太监忽然颤声开口，浑浊的眼睛盯着那支断簪，“奴才记得，当年谢太傅下葬时，袖中就揣着支银簪，也是断的。”

萧彻捏起信纸，指尖触到纸页上凹凸的字迹，忽然想起史书里的记载：谢临渊自缢前，曾在书房焚烧书信，却被人从火堆里抢出了这最后一沓。信的抬头都是“玉微吾妻”，落款日期从他初入翰林院，一直延续到他死前三日。

最早的一封信写在粗糙的草纸上，墨迹洇得厉害，显然是在急行军中写就：

“玉微，今晨过秦岭，见山巅残雪未消，像极了你鬓边的珠花。北境风寒，你总爱手脚冰凉，记得让青禾给你汤婆子多灌些热水。待我破了敌军主营，便向陛下请旨，带你去江南看杏花。”

字迹里的少年意气几乎要透纸而出，萧彻仿佛能看见那个穿青衫的书生，在漫天风雪里呵着白气写信，笔尖冻得发僵，却依旧把“江南”二字写得格外用力。

中间的信多写在翰林院的专用笺纸上，字迹渐渐凌厉，却在提到“玉微”时总会柔和几分：

“今日在朝堂上与李御史争执，他说太傅府通敌证据确凿，我摔了朝笏，被陛下罚俸三月。玉微，你信我，我定会护沈家周全。案头的杏花快谢了，等我回去，再给你折新的。”

信纸边缘有淡淡的泪痕，晕开了“周全”二字，像谁在写下这两个字时，指尖都在发颤。

最后一封信写在泛黄的宣纸上，墨迹深得发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玉微，沈家昭雪的折子已递上去，新帝说三日后批复。我在书房种的杏树苗发了芽，青碧的，像极了你爱穿的那件月白裙。等你回来，我们就把它移栽到院里，好不好？”

信的末尾有团浓重的墨渍，盖住了原本要写的话。萧彻对着光看了许久，才辨认出被墨渍覆盖的字迹——那是两个字：“等我”。

老太监在一旁低声道：“陛下，史书记载，谢太傅写这封信的第三日，就收到了沈氏夫人投井的消息。”

萧彻忽然想起幼时听祖母说的秘闻：沈玉微下葬那日，谢临渊偷偷去了乱葬岗，对着新坟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出的血染红了坟前的杏花，他却始终没敢说一句话。后来人们在他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些坟头的泥土。

匣底还压着张被血浸透的字条，是沈玉微的笔迹，只有一句话：

“临渊，井里好黑，我怕。”

萧彻猛地合上木匣，指节捏得发白。殿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落在龙椅上，像撒了层碎金，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仿佛坠入了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听见井水漫过口鼻的窒息声，看见两个相爱的人隔着生死，一遍遍说着“等我”与“别怕”，却终究没能等到彼此。

老太监轻声问：“陛下，这匣子……”

“焚了吧。”萧彻的声音有些沙哑，“让他们在天上，把没说的话好好说完。”

火焰舔舐着信纸时，萧彻仿佛看见无数只白色的蝶从火光里飞出，蝶翅上印着“江南”“杏花”“等我”的字样，盘旋着飞向天际。那支断银簪在火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低声说着迟来的原谅。

灰烬被风吹散时，萧彻忽然明白，有些爱从来不需要昭雪，不需要正名，甚至不需要被后人铭记。它们就藏在这些泛黄的信里，藏在那支断簪里，藏在两个名字纠缠的笔画里，在岁月里烧成了烬，却也在灰烬里，开出了永不凋零的花。

就像此刻，殿外的杏树不知何时开了花，粉白的花瓣落在龙椅上，像一封封没有地址的信，写着：

“我等过你。”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