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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湔洗

清明的雨,总带着股潮湿的暖意。杏花村的孩子们排着队去扫墓,手里捧着亲手折的双色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像极了当年沈玉微鬓边常簪的模样。领头的小姑娘举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杏花守护者”,是她从爷爷的旧相册里看来的,据说这三个字,是百年前那位守墓的新先生亲笔题的。

沈知微站在人群后,看着孩子们把花轻轻放在三座坟前,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去杏花村看看吧,那里有我们沈家的根,也有你名字的由来。”她是沈砚之的孙女,名字里的“微”字,正是为了纪念那位只存在于史料与传说中的先祖——沈玉微。

她的行李箱里,装着半块玉佩和一本泛黄的《杏花深处的爱与痛》。玉佩是父亲传下来的,据说与谢临渊那半枚本是一体,只是当年水流湍急,没能寻到完整的;书的扉页上,有祖父沈砚之的亲笔批注:“所谓遗憾,不过是世人不懂他们藏在时光里的圆满。”

“你是沈家的孩子吧?”身后传来个清亮的声音。回头时,见是位穿汉服的年轻姑娘,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两盏粗瓷杯,杯沿的弧度歪歪扭扭,像极了传说里的旧物,“我是谢家的后人,谢念渊。我祖父说,今日会有沈家的亲人来。”

沈知微看着姑娘鬓边那支双色花簪,忽然笑了。簪头的粉青两色交织,像极了那株百年老树的花瓣,也像她名字里的“微”与对方名字里的“渊”,隔着百年光阴,终于在此刻相遇。

“我带了杏花酒。”谢念渊打开竹篮,取出个陶瓮,封口处的红布绣着朵小小的并蒂莲,“是照着沈氏夫人日记里的法子酿的,加了梅蕊和莲子,你尝尝?”

两人在碑前坐下,倒了两杯酒,青石板上的酒液很快被雨水冲淡,却在杯底积了些细碎的花瓣。谢念渊指着那株双色花树:“专家说它的基因很特别,粉白花瓣里藏着青碧的基因片段,就像……就像他们把彼此刻进了骨血里。”

沈知微想起书里的记载:谢临渊平反后,人们在他的尸骨旁发现了半枚玉佩,玉质里竟嵌着些银屑——那是沈玉微断簪上的碎片,想来是他生前日日摩挲,竟让玉与银长在了一起。

“你相信轮回吗?”谢念渊忽然问,指尖捻着片飘落的花瓣,“我祖母说,她年轻时总梦见个穿月白裙的姑娘,站在杏花里对她笑,说‘替我好好看看他’。”

沈知微低头看着杯里的倒影,想起自己常做的梦:梦里有穿青衫的男子在灯下写字,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落,背影里的落寞像浸了百年的雨。她总想问他在写什么,却每次都被晨钟惊醒。

“或许我们就是来圆他们的梦的。”沈知微举起酒杯,对着碑石轻轻一碰,“你看,我们能站在这里,笑着说他们的故事,不用怕追兵,不用藏身份,这就是他们当年拼了命想守护的安稳。”

雨停时,村里的老人们搬来张旧书桌,摆在双色花树下。桌上铺着张巨大的宣纸,周围放着几十支毛笔,是给来扫墓的人留作纪念的。有人写下“愿无岁月可回头”,有人画了对交握的手,还有个白发老人,用颤巍巍的笔写下“我们做到了”——据说他与老伴相守了六十年,年轻时总拌嘴,老了才懂“身不由己”里藏着的温柔。

沈知微拿起支胭脂红的笔,谢念渊选了松烟墨。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落笔,在宣纸中央画下一朵花。沈知微画的花瓣是粉白的,带着江南水汽的温润;谢念渊勾勒的花萼是青碧的,藏着京城风雪的凌厉。两色在纸上交融,渐渐晕出一朵从未见过的花,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粉青渐变,像被春风揉在了一起。

“就叫它‘念微花’吧。”谢念渊笑着说,指尖点过花芯的位置,“取‘念兹在兹,微末不忘’的意思。”

沈知微点头,在花旁写下两个字:“归渊”。笔锋里藏着祖父教她的笔法,正是谢临渊当年的字迹,凌厉中带着温柔。

围观的人忽然鼓起掌来,有个穿婚纱的新娘笑着喊:“这是我见过最美的花!比玫瑰还动人!”她的新郎接话道:“因为它藏着两百年的等待啊。”

傍晚时,沈知微在木屋的窗台上发现了本新的日记。封面是用双色花的花瓣压成的,上面写着“新杏花记”,翻开第一页,是谢念渊的字迹:“癸卯年清明,雨。今日见了沈家的妹妹,她笑起来时眉梢有颗浅浅的痣,像极了画册里的沈氏夫人。我们在碑前喝了杏花酒,风里都是甜的。”

沈知微提笔写下:“我总觉得,他们就在这花里看着我们。看我们不必藏着掖着,看我们能光明正大地说‘我记得你’,看我们替他们把‘身不由己’,过成了‘长相厮守’。”

夜色降临时,村里亮起了灯,杏花树下挂起了串串灯笼,暖黄的光透过花瓣,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像无数个跳动的星子。孩子们在花海中追逐,老人们坐在石凳上哼着新编的歌谣,沈知微与谢念渊并肩站在碑前,看着那株百年花树在风里摇曳,忽然觉得那些泛黄的史书、尘封的日记、褪色的旧物,都在此刻活了过来。

“你看那两根缠绕的根须。”谢念渊指着花树的根部,那里新培了土,露出的根须上还沾着湿润的泥,“专家说它们已经长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沈氏的,哪是谢氏的了。”

沈知微想起祖父书里的话:“最好的圆满,不是形影不离,是让对方的生命在自己的生命里延续,像两棵树,根在土里纠缠,叶在风里相依,不必说爱,却早已分不开。”

离开杏花村的前一天,沈知微和谢念渊一起种下了株新的念微花。花苗是用那朵纸上之花的图案培育的,据说开花时会呈现出粉青渐变的色彩。她们在花苗旁埋了个小小的锦囊,里面装着半块玉佩的拓片和一缕从双色花树上摘下的根须。

“等它开花了,我们再来。”谢念渊的声音里带着期待,像在与百年前的先祖们约定。

沈知微点头,指尖触到锦囊上绣着的并蒂莲,忽然明白,所谓BE,不过是故事的中场休息。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没能完成的事,没能相守的岁月,都会化作种子,在后来人的生命里发芽,开出新的花。

车子驶出村口时,沈知微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的杏花村像被裹在一层暖雾里,那株百年双色花树在灯笼的光晕里轻轻摇曳,新栽的念微花苗在两座坟之间,正倔强地挺着嫩芽,仿佛有两个温柔的声音在说:

“你看,她们来了。”

“嗯,我们等了很久了。”

许多年后,沈知微与谢念渊合写了本《念微花下的约定》,书里收录了近百年来与“青衫太傅和月裙姑娘”相关的故事:有民国时守墓人的日记,有新中国成立后谢家后人寻亲的书信,有DNA鉴定专家的手记,还有她们自己种下念微花的经过。

书的最后一页,印着一张照片:两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并肩站在念微花前,一位鬓边别着粉白花瓣,一位簪着青碧花萼,身后的双色花树长得愈发茂盛,像一团粉青交织的云,护着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爱与希望。

照片的配文是:“所谓BE,从不是终点。是让后来人知道,曾有人这样爱过,于是我们学着更勇敢地爱。”

江南的雨还在下,杏花还在开。那座无名坟旁的念微花开得正好,粉青交织的花瓣落在新立的石碑上,碑上没有名字,只刻着一行字:

“爱永不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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