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第十三章
江南的雨,下了整整一个月。
杏花村的老人们说,这是百年难遇的连阴雨,怕是要把土里的念想都泡醒了。村西头那株百年双色杏树,被雨水浇得愈发青翠,粉白与青碧的花瓣落了满地,像谁铺了层碎玉,踩上去软绵得能陷进回忆里。
沈砚之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雨刚停。他打着把黑伞,站在刻着“杏花魂”的新碑前,指尖抚过碑侧那行“千载雪,百年花,不及君心一寸霞”的小字,指腹触到石缝里嵌着的花瓣,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的话:“去江南看看吧,那里有我们沈家欠的债,也有该还的情。”
他是沈玉微的九世孙,手里攥着半块祖传的玉佩——正是当年沈玉微攥在手心下葬的那半枚,另一半据说随着谢临渊的棺椁沉入了江南的河底。玉佩内侧的“渊”字早已磨平,却在雨雾里泛着温润的光,像浸了百年的泪。
“先生是来寻亲的?”身后传来个苍老的声音。回头看时,是位拄着拐杖的老太太,鬓边别着朵晒干的双色花,“看您这玉佩,倒像是沈家的物件。”
沈砚之点头,将伞往老太太那边倾了倾:“晚辈沈砚之,来祭拜先祖。”
老太太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雨水:“我是谢家的后人,叫谢晚意。论辈分,该喊你一声表侄呢。”她指着碑旁那座新坟,“这是上一代守墓人,临终前说,等沈家后人来了,要把这个交给你。”
她从布包里取出个桐木盒子,打开时,一股淡淡的樟香混着墨味涌出来。里面躺着本线装日记,纸页泛黄发脆,封面上写着“杏花记”三个字,笔迹娟秀,是女子的手书。
“这是民国初年,谢家族人整理旧物时发现的,据说是沈氏夫人晚年写的。”谢晚意的手指轻轻拂过封面,“一直等着沈家后人来取,等了快一百年了。”
沈砚之捧着日记的手微微发颤。他从小听着“青衫太傅与月裙姑娘”的故事长大,课本里说他们是“封建礼教的牺牲品”,祠堂里的老人们却总对着半块玉佩叹息:“他们不是输给了礼教,是输给了太想护着对方的心。”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伞面上,像在敲打着什么尘封的秘密。沈砚之翻开日记,第一页的字迹已经洇开,却依旧能看清:“癸卯年惊蛰,雨。临渊,今日寺里的梅花开了,像极了那年京城雪后的宫墙。你说过,等沈家昭雪,就陪我去看江南的梅,可你看,梅花开了又谢,我等成了老尼,还是没等来你的消息。”
他忽然想起史书记载,沈玉微在寒山寺出家时法号“了尘”,却在谢临渊死后第三年还了俗,在坟旁盖了间木屋。世人都说她是“情根深种,无法释怀”,可日记里的字里行间,没有半句怨怼,只有细碎的日常:“今日山下的阿婆送了新采的茶,炒了炒,竟有当年你爱喝的碧螺春的味”“杏树又发了新芽,青碧的,像你常穿的那件长衫”“夜里梦见你在书房写字,回头对我笑,说‘玉微,我回来了’,醒来时,枕巾湿了大半”。
看到第五十七页,沈砚之忽然停住了。那页画着幅小小的图,是两座挨得极近的坟,坟头长着两株草,一株开白花,一株结青籽。旁边写着:“今日掘土时,发现你的坟旁长出了新草,青碧的,像极了你当年给我画的兰草。我把我的发簪埋在了旁边,银的,你送的那支,断了,却还能拼起来。临渊,你说这草会不会是你变的?想离我近些,又怕我嫌你来得迟。”
雨滴落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像滴迟来的泪。沈砚之忽然明白,世人所谓的“BE”,在当事人心里或许从来不是结局。他们用一生的等待,把“错过”酿成了“相守”,把“遗憾”种成了“念想”,就像那株双色花,根在土里纠缠,花在风里相依,哪里有半分“悲剧”的模样?
“听说你是研究历史的?”谢晚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去年有批专家来,说要给两座坟做DNA鉴定,看看是不是真的合葬了。被我们拦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沈砚之合上书,望着雨中的双色花树:“不必鉴定了。他们在彼此心里活了百年,这就够了。”
谢晚意笑得眼角淌出泪:“可不是嘛。我祖父说,当年重修坟茔时,发现两具骸骨的手是交握的,指缝里还嵌着银屑和玉粉——想来是那支断簪和半枚玉佩,被他们攥了一辈子,连骨头都记着。”
两人在碑前站了许久,雨停时,天边竟透出道虹,横跨在杏花村的上空,一半落在坟头的花海,一半连着远处的稻田。谢晚意指着虹的尽头:“你看,像不像座桥?他们终于能在天上相见了。”
沈砚之却摇摇头:“我觉得他们从未分开过。你看这花,这草,这日记里的字,都是他们在说话呢。”
接下来的日子,沈砚之留在了杏花村。他在那间守墓人留下的木屋里住下,每日翻看日记,整理谢晚意送来的谢家旧物:有谢临渊批注过的《论语》,页边空白处写着“玉微说此处难懂,需细细讲给她听”;有沈玉微未绣完的帕子,上面的并蒂莲只差最后一针;还有个褪色的锦囊,里面装着些干枯的杏花,是谢临渊当年从京城带到江南的,花瓣上还留着他的指痕。
他发现,这些旧物里藏着的,从不是史书里冰冷的“文忠公”与“淑慧夫人”,而是两个活生生的人:会为了柴米油盐拌嘴,会为了一句承诺彻夜难眠,会在思念对方时,把牵挂藏进茶里、绣进帕里、写进书里,像所有寻常夫妻那样,把日子过成了细水长流。
第七日清晨,沈砚之在木盒的夹层里发现了张折叠的纸。展开来看,是张药方,字迹是谢临渊的,写着“玉微素体虚寒,需用江南的杏花、梅蕊、莲子各三钱,煮水饮之,每日一剂,可温脾胃”。药方的背面,有沈玉微补写的一行小字:“临渊,你的字还是这么丑,却比太医的药方管用。”
沈砚之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他终于懂得,所谓的“BE”,从不是生离死别,而是后人不懂他们藏在苦涩里的甜,看不见他们埋在遗憾里的暖。就像这张药方,字里行间哪有半分悲情,全是“我记着你的冷暖”的温柔。
离开杏花村那天,沈砚之把那半枚玉佩埋在了两墓之间,与谢临渊的那半枚遥遥相对。他没有立碑,只在上面种了株新的双色花苗,是用那株百年老树的种子培育的。
谢晚意来送他,手里捧着那本《杏花记》:“这日记你带走吧,该让更多人知道,他们不是‘悲剧’,是‘圆满’。”
沈砚之摇摇头,把日记放回桐木盒,摆在了木屋的窗台上:“它属于这里,就像他们属于这片杏花。”他指着那株新栽的花苗,“等它开花了,记得告诉我。”
车子驶出杏花村时,沈砚之回头望了一眼。雨过天晴的阳光下,那株百年双色花树在风里摇曳,粉白与青碧的花瓣落了满地,像谁撒了把碎玉,而新栽的花苗在两座坟之间,正倔强地挺着嫩芽,仿佛在说:
“我们来了。”
“我们一直都在。”
许多年后,沈砚之成了著名的历史学家,出版了本《杏花深处的爱与痛》。书里没有用“悲剧”“遗憾”这样的词,只在扉页写着:“最好的爱情,不是并肩看繁花,是哪怕隔着生死,隔着岁月,也能把对方的名字,种进自己的骨血里,让后来人知道,曾有人这样认真地爱过。”
书的最后一页,印着那株新栽的双色花。花瓣已经绽放,粉青交织,像极了沈玉微与谢临渊交握的手。配图的文字是谢晚意后来寄给他的,据说是在花苗开花那天,发现泥土里长出了两根纠缠的根须,一根带着银屑,一根嵌着玉粉。
根须的尽头,写着两个字:
“圆满。”
江南的杏花还在年年盛开,雨还在岁岁缠绵。那座无名坟旁的花树越长越茂盛,远远望去,像一团粉青交织的云,护着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爱与希望。
或许,所谓的BE,从来都不是结局。
它只是换了种方式,让爱继续生长。
在土里,在风里,在后来人的心里,
岁岁年年,
永不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