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古代小说 > 湔洗
本书标签: 古代  结局BE 

第十章

湔洗

碎玉·第十章

又是一年惊蛰,江南的雨下得绵密,打在那株双色杏花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哑女的孙女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梳着利落的发髻,鬓边别着支素雅的木簪——那是她照着画册里的样式,自己削的。

她如今在村里的学堂教书,常给孩子们讲“青衫太傅”与“月裙姑娘”的故事。只是讲法与前人不同,她总爱说:“他们不是输给了不爱,是输给了那个身不由己的时代。”

这日雨后,学堂放假,少女提着竹篮去坟前打扫。篮子里装着新采的杏花,还有两盏粗瓷杯——是她照着传说里的样子,请镇上的陶匠烧制的,杯沿特意做了点歪斜的弧度,像极了当年那对被谢临渊视若珍宝的旧物。

刚走到杏树下,就见个穿粗布长衫的书生在碑前徘徊。他手里捧着卷书,封面写着《江南往事》,书页被雨水打湿了边角,字迹却依旧清晰。见少女过来,他有些局促地拱手:“在下……在下是来寻一段旧闻的。”

少女认得他,是邻镇书院的先生,前几日就来村里打听谢太傅与沈氏的故事。她放下竹篮,笑着指了指碑石:“先生是想知道他们的结局?”

书生点头,翻开书卷:“史书里说‘终得昭雪,魂归一处’,可我总觉得,这样的结局太轻,载不动他们一生的苦。”他指着其中一页,“您看这里写的,谢太傅死前还在补画沈氏的肖像,画了擦,擦了画,到最后也没能画完……他心里该多遗憾啊。”

少女蹲下身,将杏花插进坟前的石缝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放什么易碎的珍宝:“先生可知,去年我在整理祖母遗物时,发现了半块染墨的丝帕?”她从袖中取出个锦囊,倒出块褪色的丝帕,上面用淡墨画着个模糊的男子轮廓,眉眼间竟与史书中记载的谢临渊有几分相似,“这是当年沈氏留下的,想来是她偷偷画的他。”

书生愣住了。

“他画不出她的全貌,她也描不清他的轮廓。”少女笑了,指尖拂过丝帕上的褶皱,“可您看这笔触,他的画里藏着慌,她的画里带着怯,都是怕自己记不清心上人啊。这样的记挂,怎么会是遗憾?”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双色花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少女将两盏粗瓷杯摆在碑前,倒上自己酿的杏花酒,酒液在杯里晃出浅浅的涟漪。

“他们总说‘若有来生’,可我觉得,不必等来生。”她望着杯中晃动的倒影,声音轻得像雨丝,“您看这满山的杏花,年年盛开,不就是他们的念想在延续?这株双色花,根缠着根,不就是他们在土里相守?连我们这些后人,都记着他们的故事,替他们过着安稳日子,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

书生低头看着书卷,忽然觉得那些“憾事”“悲怆”的字眼,在雨声里渐渐淡了。他想起书中记载,谢临渊平反后,有人提议将两人迁葬至皇陵,却被新帝驳回:“让他们守着江南的杏花吧,那是他们最想去的地方。”

原来连帝王都懂,最好的归宿从不是金棺玉椁,而是心之所向。

“多谢姑娘指点。”书生合上书卷,郑重地对着墓碑作揖,“是在下狭隘了。”他转身离开时,忽然停住脚步,“姑娘可知,我为何执着于这段往事?”

少女摇头。

“家母说,我祖父的祖父,是当年谢太傅救下的沈家旁支。”书生的声音带着暖意,“若不是太傅拼死护住沈家最后一点血脉,便没有我们这一脉。所以每次来此,总觉得该替先祖说句……多谢。”

雨停时,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给杏花镀上了层金辉。少女收拾竹篮准备回家,转身时,看见碑前的两盏粗瓷杯里,酒液已被雨水冲淡,却在杯底积了些细碎的花瓣,像两朵小小的花,一朵粉白,一朵青碧。

她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梦里有穿青衫的男子牵着穿月裙的姑娘,走在没膝的杏花里。男子说:“你看,今年的花比去年好。”姑娘笑着点头:“是啊,比那年望归亭的雨,暖多了。”

醒来时,窗台上的双色花瓣沾着露水,像是谁哭过,又像是谁笑过。

回到家时,暮色已经漫过村口。少女推开院门,看见母亲正在晒杏花干,父亲在劈柴,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她忽然明白,所谓圆满,从不是两个人必须相守到老,而是他们用一生的遗憾,换来了后人的安稳——就像这杏花,落了又开,枯了又荣,永远带着生生不息的暖意。

夜里,她在画册的最后一页添了几笔:远处是炊烟袅袅的村落,近处是两座相依的坟,坟前的双色花开得正好,花影里,有两个模糊的身影,正朝着村落的方向眺望,衣角被风吹得扬起,像在说:

“你看,他们过得很好。”

“嗯,我们也很好。”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画册上,给那行字镀上了层银辉。窗外的杏树沙沙作响,像是谁在应和,又像是谁,终于放下了所有牵挂,在江南的春夜里,睡得安稳。

这世间的爱恨,大抵如此。不必求生死相随,只需知道,你曾执着的,有人替你珍惜;你未完成的,有人替你圆满。

如此,便够了。

上一章 第九章 湔洗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