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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湔洗

暮春的风卷着最后一批杏花,落在那株双色花上,像给它披了件薄纱。哑女的孙女已经能跑会跳了,扎着和当年那个双丫髻小姑娘一样的辫子,总爱举着爷爷做的木簪,在坟前蹦蹦跳跳地喊:“太傅夫人,看我戴得好看吗?”

老人们说,这孩子眉眼间有几分像当年的沈氏,尤其是笑起来时眉梢那颗浅浅的痣,灵动得像是从旧画里走出来的。

这日清晨,村里来了位白发老者,背着个旧书箱,自称是谢太傅的后人。他拄着的拐杖头是块杏花状的玉佩,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是当年谢临渊书房里的旧物,一代代传下来,磨得比鹅卵石还光滑。

“就是这里了。”老者望着两座挨得极近的坟,声音里没有太多波澜,只有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平和,“家父临终前说,让我务必来看看,说这里藏着谢家最该记住的故事。”

他从书箱里取出两卷线装书,一卷是泛黄的《文忠公传》,另一卷是手抄的《淑慧夫人轶事》。翻开时,纸页间掉出片干枯的双色花瓣,想来是前人夹在里面的,虽已褪色,却依旧能看出一半粉白一半青碧的痕迹。

“国史里说,公与夫人情深不寿,实为憾事。”老者坐在坟前的石凳上,慢慢翻着书页,阳光透过杏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白发上,像撒了层碎金,“可我倒觉得,能让后来人记着这份念想,或许不算全憾。”

他说起幼时听族中长辈讲的故事:谢临渊平反后,人们在他的旧书房墙中发现了个暗格,里面藏着数十封未寄出的信,收信人都是“玉微吾妻”。信里没有半句怨怼,只说“今日朝堂又扳倒一奸佞,离你的安稳日子又近了一步”,说“江南的杏花该开了,可惜我还是没能陪你去看”,说“若有来生,愿你生在寻常人家,嫁个寻常书生,平安顺遂过一生,不必再遇见我这样的人”。

“他到最后,想的还是护着她。”老者合上书卷,轻轻放在碑石上,“而她呢,守着这座坟十几年,连临终前都攥着那支断银簪,心里念的,大约也是他吧。”

不远处,哑女的孙女正举着木簪追蝴蝶,银铃般的笑声漫过花海。老者看着那抹灵动的身影,忽然笑了:“你看,这世上总有些东西在延续。他们没能拥有的寻常日子,或许正以另一种方式,在别人的生活里好好过着。”

他从书箱里取出个小小的锦囊,里面装着些细碎的玉屑——是当年那支断银簪和半枚玉佩磨损下来的,谢家后人一代代收集着,说是要让这份念想以另一种形式留存。

“其实啊,”老者将锦囊轻轻放在两墓之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放什么珍宝,“真正的遗憾,从不是生死相隔,而是心里的结解不开。如今他们的冤屈昭雪了,后人也记着他们的好,这结,该解开了。”

风拂过杏树,双色花轻轻摇曳,像是在点头应和。老者站起身时,看见坟前的青草里,不知何时冒出了两朵小小的蒲公英,一朵朝着谢临渊墓的方向,一朵朝着沈玉微墓的方向,绒毛在风里微微颤动,仿佛随时都会乘着风,去往彼此的身边。

“该走了。”他拍了拍身上的花瓣,最后望了眼那两座坟,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释然的平和,“你们的故事,我们记住了。剩下的,就交给岁月吧。”

老者离开后,哑女的孙女跑过来,捡起他落在石凳上的那片双色花瓣,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自己的画册里。画册的最后一页,她画了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穿着青衫,一个披着月裙,手牵着手走在杏花深处,背影越走越远,最终融进了天边的霞光里。

夕阳西下时,最后一缕阳光落在“杏花魂”的碑上,将那三个字照得格外温暖。风吹过花海,带来远处村落的炊烟味,带着饭菜的香,带着孩童的笑,带着寻常人家的烟火气——那是谢临渊和沈玉微生前从未拥有过,却始终期盼着的安稳。

或许,释怀从不是遗忘。

是知道他们的遗憾有人懂,他们的深情有人记,他们未竟的念想,正被这世间的烟火好好地延续着。

就像那株双色花,根在土里紧紧相缠,花在风里轻轻相依,年年岁岁,守着这片杏花,守着这份迟到却终究到来的安宁。

风过时,花瓣簌簌落下,像是一声极轻的叹息,又像是一句终于说出口的——

“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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