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村的老槐树又落了层皮,像极了人老了蜕下的痂。守墓的老妪去年冬天走了,临终前把那串磨得发亮的菩提子交给了村里的哑女,比划着让她记得每逢清明往坟前添些新土。
哑女听不太懂,却总爱坐在那棵新长成的杏树下,用炭笔在石板上画花。她画的杏花总带着点笨拙的圆,像极了当年沈玉微初学时的笔触——那时谢临渊总笑她画的花像团子,却偷偷把那些画都收进了话本夹层。
这日清晨,哑女刚扫净坟前的落叶,就见个穿官服的中年男子站在碑前。他身后跟着个小厮,捧着个描金漆盒,盒角的铜锁擦得锃亮,一看便知是京城来的物件。
“这便是谢太傅与沈氏的合葬墓?”男子的声音带着京腔,指尖抚过碑上的“杏花魂”三个字,指腹蹭过刻痕里的青苔,“家父常说,当年若不是谢太傅力保,我沈家怕是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哑女眨了眨眼,看见他从漆盒里取出卷红绸,展开时,里面竟是半幅圣旨。明黄的绫缎上绣着“昭雪”二字,墨迹虽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这是新帝刚下的旨,为沈家平反了。”男子将圣旨轻轻铺在坟前,风卷起边角,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字,“只是太迟了,他们都等不到了。”
小厮在一旁低声道:“大人,当年构陷沈家的余党已经尽数伏法,谢太傅的冤屈也一并昭告天下了。您看这……”
男子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支玉簪。簪头是朵含苞的杏花,玉质温润,正是当年谢临渊许诺要给沈玉微换的金簪——后来他寻遍匠人,终是觉得玉簪更配她的性子,便改了玉料,只是没来得及送出,就永远留在了漕运案的血泊里。
“埋了吧。”他将玉簪递给哑女,比划着让她埋在两墓之间,“也让他们知道,沉冤得雪了。”
哑女依言挖坑时,指尖触到块硬物。刨出来看,竟是枚锈迹斑斑的银镯子,内侧刻着的“渊”字被岁月磨得只剩浅痕——这是当年沈玉微熔了又偷偷重铸的,她总说戴着它,就像他还在身边。
男子见了镯子,忽然红了眼眶。他想起幼时听祖母说,沈家三小姐出嫁前,总爱摩挲着只银镯子傻笑,说那是心上人送的第一份礼,比什么金钗玉珮都珍贵。
“原来她一直戴着。”他喃喃自语,声音里的哽咽像被雨水泡过,“他拼了命要护的人,心里也一直念着他啊。”
日头升至正中时,男子带着小厮离开了。哑女蹲在坟前,看着那半幅圣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忽然觉得石板上的炭笔画活了过来——画中穿青衫的男子正牵着穿月白裙的姑娘,两人站在杏花深处,笑得眉眼弯弯,像极了老妪生前描述的模样。
这年秋天,京城传来消息,新帝为谢太傅与沈氏平反,追封谢临渊为“文忠公”,沈玉微为“淑慧夫人”,并将两人的事迹载入国史,题作《杏花缘》。史官在文末写道:“其爱深于骨,其憾重于山,虽隔生死,终得昭雪,是以证天地有情人,不负相思意。”
消息传到杏花村时,哑女正在杏树下画画。她画了座小小的院落,院里有半亩杏花,屋前的石桌上摆着两盏粗瓷杯,杯沿相碰,像在说悄悄话。画的角落,她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这是她刚学会的,一个“渊”,一个“微”。
冬雪落时,哑女发现杏树的枝干上,竟结了层薄冰,冰里裹着两朵并蒂的花,一朵粉白如杏花,一朵青碧似青衫。村里的老人说,这是文忠公与淑慧夫人显灵了,在冰里相守,再也不怕被风雨拆散。
开春后,那冰渐渐化了,顺着枝干渗进土里。不久,两墓之间竟冒出株新苗,芽尖是罕见的粉青色,长着长着,开出了从未见过的花——花瓣一半粉白,一半青碧,像极了被春风揉在一起的两抹身影。
哑女依旧每天来扫墓,只是不再画画了。她总爱坐在那株奇花旁,听风吹过花瓣的声音,那声音轻轻软软的,像有人在说:
“你看,天终于晴了。”
“嗯,我们回家了。”
许多年后,杏花村成了江南胜景,游人络绎不绝。人们指着那株双色花,说着文忠公与淑慧夫人的故事,说他们生前错过三世,死后终得一花相守。只是没人知道,那花的根须早已缠在一起,在看不见的土里,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住了江南所有的杏花雨,也网住了两个再也不会分开的魂。
风吹过花海,带来远处寺庙的钟声,悠长而宁静。那声音里,藏着谢临渊未说出口的万语千言,也藏着沈玉微藏了一生的温柔,最终都化作了那句迟到了太久的——
“我从未怪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