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连带着记忆都泡得发潮。
村里的孩童又来采杏花了,竹篮里堆着粉白的花团,像极了当年沈玉微鬓边常簪的模样。他们总爱围着那两座挨得极近的坟,听白发老妪讲“青衫太傅”与“月裙姑娘”的故事,说他们生前错过太多,死后才终于能在杏花雨里相守。
“阿婆,太傅真的会画杏花吗?”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扯着老妪的衣角,篮子里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就像画本子里那样,画得比真的还好看?”
老妪眯着眼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阳光:“何止会画。听说他当年在京城的书房里,满墙都贴着江南的杏花图,连睡觉都要抱着本画满花的话本呢。”她捡起片落在坟前的花瓣,颤巍巍地放在碑石上,“只是啊,他画了一辈子杏花,终究没等到想一起看花的人。”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应着,追着蝴蝶跑远了。风掠过坟头的青草,两株纠缠的草叶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息。
这年深秋,来了个穿青衫的书生,背着半旧的书箧,站在坟前看了整整一日。他说自己是从京城来的,祖上曾是谢太傅的门生,此次南下,是为了送一件故人遗物。
书生从书箧里取出个蒙着灰的木匣,打开时,里面躺着卷泛黄的画卷。展开来,竟是幅未完成的《杏花雨》——画中女子立于花海,眉梢痣若隐若现,衣袂被风吹得扬起,只是脸的位置空着,只留下淡淡的铅笔轮廓。
“先师说,太傅临终前还在补这幅画。”书生的声音带着哽咽,指尖拂过画中女子的裙角,“他说总记不清姑娘的眉眼,画了擦,擦了画,到最后也没能画完。”
画卷的角落有行小字,是谢临渊的笔迹,墨色已淡:“玉微眉如远山,目含秋水,笑时痣若星落——偏生提笔忘形,恨不能将心剖出,让她看清这满腔荒唐。”
老妪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住在小木屋里的“阿微”婆婆,总爱在雨夜对着烛火发呆,手里摩挲着支断银簪,嘴里念叨着:“他总说记不清我的样子,却连我笑时痣会动都记得……”
书生临走前,将画卷焚在了坟前。纸灰随着风卷起,打着旋儿飘向天际,像无数只白色的蝶。他说这是太傅的遗愿,若有来生,不想再留任何念想,怕扰了她轮回的路。
可谁都知道,有些念想,烧得尽纸墨,烧不尽心头的痕。
又过了十年,江南遭了场大水,冲垮了不少房屋,却唯独绕着那两座坟流过。水退之后,人们发现坟旁长出了棵新的杏树,树干上竟天然形成两个交缠的“渊”与“微”字,像是谁用刀刻上去的。
村里的老人说,这是太傅与姑娘显灵了,怕后人忘了他们的故事。于是有人在树下立了块新碑,刻上“杏花魂”三个字,往来的路人常会驻足,听守墓的老妪讲那段跨越生死的爱恨。
有个赶考的举子路过时,听得泪流满面,挥笔写下首诗:“青衫染血杏花寒,月裙沉井骨未安。三生石上两相望,不如同归化尘烟。”诗被刻在碑后,风吹雨打,字迹却愈发清晰。
这年清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老妪提着杏花酒来扫墓,却见坟前放着对粗瓷酒杯,杯沿还沾着未干的酒渍,像极了当年沈玉微与谢临渊初遇时,在小酒馆里用的那对。
她忽然想起“阿微”婆婆临终前说的话:“等我走了,就把那半壶杏花酒倒在他坟前。告诉他,这酒我替他温了十几年,终于不那么淡了。”
雨丝落在酒杯里,漾起细小的涟漪。老妪将酒缓缓倒进去,看着酒液渗进土里,混着雨水,漫过那两株纠缠的草。
远处传来孩童的歌声,是新编的童谣:“杏花落,青衫薄,月裙姑娘等太傅……等过春,等过秋,等到坟头草也枯。草枯了,花又开,两个魂儿归一块……”
歌声落在雨里,轻轻巧巧的,像怕惊扰了地下的人。老妪望着那棵新抽芽的杏树,忽然觉得,这江南的雨,这满山的杏花,或许从来都不是用来凭吊的。
它们是谢临渊未说完的那句“对不起”,是沈玉微藏了一生的“我原谅你”,是两个被命运捉弄的人,最后能给彼此的,唯一的温柔。
雨还在下,杏花落在坟头,一层叠着一层,像谁盖了床松软的被。风吹过,带来远处寺庙的钟声,悠长,安宁,像是在说:
睡吧,这一次,再也不会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