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杏花又开了。
沈玉微坐在墓前,指尖抚过石碑上那两朵交缠的杏花。碑石被岁月磨得光滑,刻痕里积着新落的花瓣,像谁不小心撒了把碎雪。她已经不再是寒山寺的了尘师父,三年前她还了俗,在这墓旁盖了间小木屋,守着这座无名坟,一过便是十几个春秋。
鬓角的白发又添了些,她对着铜镜梳头时,总能看见眉梢那颗痣——谢临渊说过,这是颗福星痣,能护着她一生安稳。可她护了他的牌位十几年,却没能护得他生前一日安宁。
“今年的花,比去年开得早。”她轻声说着,把带来的杏花酒倒在墓前的石案上,酒液渗进土里,带着清冽的香,“你总说江南的酒太淡,不如京城的烈,可我记得,那年你喝我酿的桂花酒,醉得抱着树喊我的名字。”
风拂过树梢,落了她满身花瓣。她想起那年在画舫上,他跳进水里朝她呼喊的模样,紫袍湿透,像只折了翼的鸟。那时她只觉得恨意翻涌,却没看见他眼底的绝望——那是他拼了性命,才敢露出的一点真心。
木屋的窗台上,摆着个褪色的锦盒,里面盛着那支断银簪和半枚玉佩。这些年她总爱摩挲它们,断口处早已被磨得圆润,像两滴凝固的泪。前几日整理旧物,她从谢临渊那本话本里又找出张字条,是他成为太傅后写的,字迹潦草,像是急着记下什么:“今日朝堂上,终于扳倒了当年构陷沈家的李御史。玉微,你看,天快亮了。”
原来他从未停下翻案的脚步。原来他每一步权倾朝野的攀爬,都是为了替沈家昭雪。可他没能等到那一天,就倒在了江南的漕运案里——那些被他扳倒的奸臣余党,终究是寻到了报复的机会。
“你说你笨不笨。”沈玉微笑着抹泪,指尖沾了些花瓣的粉,“扳倒了坏人,却把自己搭了进去。你总说要护着我,可最后,还是让我一个人看了这么多年的杏花。”
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是山下村里的孩子来采花。他们总爱围着她,听她说京城的故事,说那个会画杏花的太傅,说那个穿月白裙的姑娘。她从不说是自己,只说是听来的传说,可孩子们都笑她,说她讲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星星还亮。
日头偏西时,她起身回屋,腿有些发僵——人老了,就是这样,稍微坐久些,骨头就像生了锈。路过窗边时,她看见那本话本被风吹开,停在某一页,上面是她当年画的江南地图,旁边有谢临渊补画的小房子,屋顶烟囱冒着烟,像个安稳的家。
夜里忽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敲在窗棂上,像极了那年望归亭的雨。沈玉微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恍惚间竟觉得有人坐在床边,用温热的手抚她的鬓角。她想睁开眼,却怎么也抬不起眼皮,只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低喃:“玉微,我来接你了。”
是谢临渊的声音,带着少年时的清朗,没有了后来的沙哑和疲惫。
她笑了,眼角滑下一滴泪,落在枕上,很快洇开。这些年她总在想,若有来生,该如何相见?是该怨他当年的懦弱,还是该谢他后来的守护?可真到了这一刻,什么都不重要了。
第二天清晨,山下的村民发现木屋的门开着。沈玉微躺在床上,神态安详,像是睡着了,手里紧紧攥着那支断银簪,簪头抵着心口,那里放着半枚玉佩。两物相触,恰好拼成一个完整的“渊”字。
案上的杏花酒还剩半壶,旁边压着张字条,是她昨夜写的,字迹已经有些颤抖:“临渊,江南的杏花看完了,我来陪你了。”
村民们把她葬在了那座无名坟旁,两座墓挨得极近,像是一对依偎着的恋人。有人说,下葬那天,明明是晴天,却看见墓顶飘着两朵云,一朵像杏花,一朵像青衫,缠缠绵绵地往天边去了。
许多年后,江南的杏花依旧年年盛开,漫山遍野的粉白。山下的老人会给孩子讲起一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太傅和一个姑娘,他们错过了一辈子,最后化作了两朵杏花,一朵开在枝头,一朵落在根旁,再也没有分开过。
只是没人知道,那座合葬墓前,每年清明都会长出两株纠缠的草,一株开着白色的花,像极了月白裙;一株结着青色的籽,像极了旧青衫。风吹过时,草叶相碰,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说:
“我等你很久了。”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