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寺的钟声,总在黄昏时漫过整座山。
沈玉微跪在佛前,指尖捻着念珠,腕上的菩提子被磨得发亮。三年了,她从江南的画舫来到这座古寺,青灯古佛,将那头青丝剃作了比丘尼,法号“了尘”。可每当钟声响起,她还是会想起谢临渊的声音——他总爱在深夜读书时,低声念她的名字,尾音带着江南水汽般的缠绵。
“了尘师父,山下有人求见。”小沙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手里捧着件素色的包袱,“说是……故人托他送来的。”
沈玉微接过包袱时,指尖触到布料上熟悉的针脚。那是她当年给谢临渊缝补青衫时常用的锁边针法,针脚歪歪扭扭,却带着她独有的印记。她忽然想起谢临渊总笑她手笨,却每次都把她缝补的衣物穿得最久,连袖口磨出的毛边都舍不得换。
包袱里裹着个紫檀木盒。打开时,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霉味涌出来——那是她当年留在太傅府的话本,封皮已经泛黄,扉页上“愿与君同赴江南”的字迹被泪水浸得发皱,旁边多了几行新字,笔锋凌厉却带着颤抖:“玉微,江南的杏花我替你看了,开得如你当年画的那般好。只是少了个人,再美的花也像蒙着雾。”
她的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摸到纸页间夹着的东西。抽出来看,竟是张泛黄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两个小小的人,一个穿着青衫,一个披着月白裙,手牵着手站在杏花树下。画旁写着“上元节,与玉微同游”,落款是“临渊”。
这是他当年偷偷画的,她竟从未发现。
木盒底层还压着封信,信纸粗糙,像是狱卒用的草纸。沈玉微认出那是兄长沈砚的字迹,只是笔画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写就:“妹,谢临渊在狱中见我,说他会保你周全。他袖中藏着你送的玉佩,说此生若负你,便让他身首异处。兄信他一次,你……”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个字被血浸透,晕成了暗红的团。
沈玉微的手抖得厉害,信纸飘落在蒲团上。她想起兄长流放前,隔着牢门对她喊:“谢临渊不是坏人!”想起老管家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大人是想护着您啊!”原来他们都知道些什么,只有她被蒙在鼓里,抱着满心的恨意,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深渊。
“师父,山下还留了样东西。”小沙弥捧着个乌木牌位进来,牌位上刻着“先夫谢临渊之位”,旁边还有行小字:“妻沈玉微立”。
她猛地抬头,泪水终于决堤。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连她的名分都不肯委屈。可他明明知道,她恨他入骨,恨他踩着沈家的血爬上高位,恨他眼睁睁看着她投井却不敢相认。
可她不知道,他呈上的“罪证”是伪造的,只为了麻痹新帝,护住沈家最后一点血脉;不知道他躲在墙角不敢出声,是因为身后跟着监视的暗卫,稍有异动便会让她万劫不复;不知道他守着那支断簪和半块玉佩,在无数个深夜里用指甲抠着掌心,直到渗出血来才敢确定自己还活着。
“师父,送东西的人说,谢大人死前留了句话。”小沙弥的声音带着怯意,“他说……‘若有来生,别再遇见了’。”
沈玉微抱着牌位,趴在佛前失声痛哭。钟声在殿宇间回荡,撞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像极了那年望归亭的雨,像极了他坠河时溅起的水花,像极了她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那句“我不恨你了”。
寒山寺的冬天来得早。沈玉微在禅房里整理谢临渊的遗物时,从那本话本的夹层里掉出张字条,上面是他刚入翰林院时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吾妻玉微,待我扫清奸佞,便辞官归故里,种半亩杏花,陪你看一辈子雨。”
窗外的雪落了下来,落在寺前的梅枝上,簌簌有声。沈玉微想起那年上元节,他举着走马灯在雪地里奔跑,回头对她笑,眉眼明亮得像初升的月。那时他们都以为,只要彼此相爱,就能抵过世间所有风雨。
可他们终究是错过了。
三年后,寒山寺多了座合葬墓。墓碑上没有名字,只刻着两朵交缠的杏花,一朵开得热烈,一朵落得缠绵。往来的香客说,每到清明,总会有个比丘尼跪在墓前,对着墓碑轻声说话,说够了就弹一曲《杏花雨》,琴弦上的泪滴落在雪地里,能融开半寸冻土。
寺里的老和尚说,那曲子是京城传来的,当年太傅谢临渊最擅长弹,只是他弹的版本总带着欢喜,而那位师父弹的,却像是把一辈子的遗憾,都揉进了弦里。
又过了许多年,江南的杏花依旧年年盛开,漫山遍野的粉白,像极了某个穿月白裙的姑娘,和某个许了她一生的少年。只是再也没人知道,他们曾在这座山里,隔着生死,说了最后一句悄悄话。
那句被风雪吹散的话,是沈玉微对着墓碑说的:
“临渊,若有来生,换我等你。”
而墓里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