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比京城缠绵些。
沈玉微站在画舫的船头,望着两岸漫山遍野的杏花,忽然想起谢临渊曾说,等他金榜题名,便带她来这里看花期。那时他的指尖划过话本上的江南地图,眼里的光比殿试时的宫灯还要亮。
“姑娘,风大了。”船夫的女儿递来件蓑衣,粗布的纹理蹭着掌心,带着些潮湿的暖意,“这几日总下雨,怕是要误了花期。”
沈玉微接过蓑衣,指尖触到布料上的补丁,忽然想起谢临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那时他总说袖口磨破了不好见人,她便趁他夜读时,悄悄用同色的线缝补,针脚歪歪扭扭,却被他宝贝似的穿了三年。
她其实没死。
那日投井前,她看见墙角晃动的青衫一角。谢临渊躲在那里,像只受惊的兔子,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她忽然就不想死了——凭什么她要化作枯骨,让他将来踩着沈家的血,安稳地做他的高官?
井水漫过口鼻时,她摸到了井壁上松动的砖块。那是幼时和兄长捉迷藏时发现的暗格,能容下一个半大的孩子蜷身。她屏住气钻进去,听着外面兵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谢临渊疯了似的呼喊她的名字,声音里的恐慌不似作假。
可那又如何?他终究是不敢认她的。
后来是老管家拼死将她从密道送走,用最后一点积蓄买通了南下的船。他说:“小姐,活着,总有一天能看到真相大白。”可他没能等到那一天,在渡口被追兵砍杀时,怀里还揣着她幼时画的涂鸦。
沈玉微低头看着船板上的水痕,像极了老管家当时淌在地上的血。她如今叫阿微,是个靠着替人画像糊口的孤女,腕上那只发乌的银镯子早就被她熔了,换了去往江南的船票。
画舫行到断桥时,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岸上的人指着远处的官船,七嘴八舌地议论:“快看,是京城来的大官!听说是什么太傅,来查漕运的!”
沈玉微的心猛地一缩,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她下意识地缩到船尾,掀起蓑衣的帽檐,偷偷望向那艘官船。
船头立着个身着紫袍的身影,玉带束腰,乌发用玉冠绾起。时隔三年,他清瘦了许多,鬓角竟添了些霜白,可眉眼间的轮廓,还是她刻在心上的模样。他正低头听属下回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那动作和当年在翰林院抄书时一模一样。
是谢临渊。
她看见他转身时,袖中滑出半支银簪,断口处闪着冷光。沈玉微的呼吸骤然停住——那是她当年掷在雨里的素银簪。他竟还留着,还带在身上。
官船渐渐靠近,她能看见他眼下的青黑,看见他望着杏花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有那么一瞬,他的目光扫过画舫,沈玉微慌忙低下头,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阿姐,你看那大官,是不是在看你?”船夫的女儿指着官船,语气里满是好奇,“他好像……在哭?”
沈玉微猛地抬头,只见谢临渊正望着她的方向,眼眶泛红,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喊什么。风将他的声音吹散了些,可她还是听清了——他在喊“玉微”。
她转身就往船舱跑,指尖抖得连蓑衣的系带都解不开。原来他早就认出她了,从她抬头的那一刻,从她躲躲闪闪的眼神里,从她眉梢那颗痣上。
官船忽然停下,传来扑通一声水响。沈玉微从舱缝里看出去,只见谢临渊跳进了冰冷的水里,正朝着画舫游来。紫袍被水浸透,贴在身上,狼狈得像当年那个跌进泥里给她抢走马灯的少年。
“玉微!”他抓住画舫的船舷,水珠顺着发梢滴落,眼里的红血丝比三年前更重,“我知道是你,我找了你三年……”
沈玉微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找了三年?那沈家满门的冤屈呢?那老管家的命呢?他如今权倾朝野,一句话就能翻案,却等到现在才来寻她?
“大人认错人了。”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民女阿微,从未见过大人。”
谢临渊的手猛地攥紧船舷,指节泛白:“我知道你恨我,玉微,我知道……”他从怀里掏出半枚玉佩,青白色的玉面上刻着半个“渊”字,“你看,我把它带来了,我们可以……”
“不必了。”沈玉微打断他,声音轻得像叹息,“谢大人,你看这两岸的杏花,开得真好。可你知道吗?去年我来的时候,它们被暴雨打落了一地,像极了……像极了太傅府门前的血。”
谢临渊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大人还是回去吧。”沈玉微转过身,不再看他,“民女只想安稳度日,不想再和京城的人扯上关系。”
画舫重新启动,渐渐驶离官船。沈玉微靠在舱壁上,听着身后传来他绝望的呼喊,一声比一声嘶哑。直到官船变成远处的一个黑点,她才缓缓滑坐在地,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三日后,江南传来消息,太傅谢临渊在查漕运时遇刺,坠河而亡。随行的人说,大人死时怀里还揣着半枚玉佩,和一支断银簪,手里紧紧攥着幅未完成的画——画中是个穿月白裙的姑娘,站在杏花树下,眉梢有颗痣,像极了多年前太傅府的三小姐。
沈玉微听到消息时,正在给人画肖像。笔尖的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小的黑点,像极了那年望归亭的雨,像极了他袖中渗出的血,像极了她藏在心底,再也说不出的那句“我也等过你”。
那年江南的杏花落尽时,沈玉微离开了画舫,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有人说在西湖边见过个画杏花的孤女,有人说在寒山寺听见过带京城口音的诵经声。
只是每逢清明,总会有人在断桥边放上两盏杏花灯,一盏上写着“渊”,一盏上写着“微”。灯影在水里打着转,像两个永远在追逐,却始终碰不到一起的魂。
江南的雨,还在下。只是再也没人知道,那场跨越了生死的爱恨,最终都化作了杏花深处,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