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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湔洗

深秋的雨总带着股蚀骨的寒。谢临渊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像双枯瘦的手,抓着铅灰色的天。案上摊着江南漕运的卷宗,墨迹却被他的指腹反复摩挲得发毛——那是沈玉微生前最想去的地方。

“大人,宫里来人了。”侍从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说是……宸妃娘娘病了,让您过去看看方子。”

谢临渊捏紧了笔。自三年前苏婉娘被册封为宸妃,他便成了这朝堂上无人不羡的外戚,从吏部侍郎一路坐到了太傅之位,掌着半部朝纲。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三年来每个午夜梦回,总能听见井水漫过口鼻的窒息声,看见沈玉微在井里睁着眼睛,问他为何食言。

他披上披风进宫时,长信宫的暖炉燃得正旺,却驱不散殿内的死寂。宸妃苏婉娘斜倚在榻上,脸色比三年前更显苍白,见他进来,只懒懒抬了抬眼:“你来了。”

“娘娘的脉案呢?”谢临渊避开她的目光,看向一旁侍立的太医。

“谢大人,”苏婉娘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咳,“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她从枕下摸出个锦盒,推到他面前,“看看这个。”

锦盒里躺着半枚玉佩,青白色的玉质上刻着半个“渊”字。谢临渊的呼吸猛地一滞——这是当年沈家定亲的信物,另一半该在沈玉微那里,随着她葬进了那口枯井。

“前几日清淤,从太傅府旧宅的井里捞出来的。”苏婉娘的声音轻飘飘的,像羽毛搔着心尖的疤,“玉碎了,只拼得回这半块。你说奇不奇,沈三小姐死的时候,竟还攥着它。”

谢临渊的指尖触到玉佩,冰凉的玉质像块烙铁,烫得他猛地缩回手。他想起沈玉微下葬那日,他偷偷去了乱葬岗,隔着三尺黄土,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那时他就发誓,要护住沈家最后一点念想,可到头来,连她攥在手心的信物,都要被人当作玩物呈到他面前。

“娘娘若是没别的事,臣先告退了。”他转身时,袖中的断银簪硌得肋骨生疼——这三年来,他从未摘过它。

“谢临渊,”苏婉娘在他身后喊住他,声音陡然尖利,“你以为你守着那支破簪子,就算对得起她了?当年若不是你把沈太傅的密函交给先帝,沈家怎会满门抄斩?若不是你眼睁睁看着沈玉微投井却不敢救,她怎会落得尸骨无存?”

他猛地顿住脚步,背挺得像块僵直的木板。

“你以为我不知道?”苏婉娘的咳嗽声越来越急,“那天你就躲在太傅府的墙角,看着她一步步走向那口井。你甚至听见她喊你的名字,可你怕了,你怕被人发现你和罪臣之女有牵扯,怕丢了你好不容易得来的乌纱帽!”

谢临渊猛地转过身,眼底的红血丝爬满了眼白,像要滴出血来。那天的雨和今日一样冷,他确实躲在墙角,看着沈玉微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裙,站在井边回头望。她的目光扫过他藏身的方向,带着最后一点希冀,可他缩在阴影里,连呼吸都不敢出声。直到听见“扑通”一声闷响,他才像疯了一样冲出去,却只捞起半片被水泡透的裙角。

“我救了她,又能如何?”他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那时沈家已是钦定的反贼,我若认下她,只会让她死得更难堪。”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她死?”苏婉娘笑出了泪,“谢临渊,你和你那些所谓的‘身不由己’,根本就是贪生怕死!你爱的从来不是她,是你自己的前程!”

这句话像把钝刀,在他心上割了三年,如今终于割得鲜血淋漓。他踉跄着退到门口,撞在门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殿外的雨不知何时大了起来,打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像极了沈玉微当年在井里挣扎的声音。

他回到府中时,书房的烛火还亮着。案上的漕运卷宗旁,不知何时多了本泛黄的话本——那是他当年省下饭钱给沈玉微买的,扉页上有她娟秀的字迹:“愿与君同赴江南,看杏花微雨。”

谢临渊颤抖着手翻开,却从书页里掉出片干枯的杏花。他认得,这是三年前望归亭外的杏花,被她夹在书里,藏了整整三年。原来那时她就信了他的话,盼着有朝一日能共赴江南。

可他终究是骗了她。

夜深时,雨势渐歇。谢临渊抱着那本话本,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第一次敢放声痛哭。他想起沈玉微笑起来时眉梢的痣,想起她藏在袖中给他留的糖糕,想起她最后望向墙角时,那双渐渐熄灭的眼睛。

窗外的老槐树上,忽然落了只孤雀,哀哀地叫了两声,又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夜色里。

三日后,太傅谢临渊在书房自缢的消息传遍京城。人们发现他时,他怀里还抱着本旧话本,袖中露出半支断银簪,和半枚碎裂的玉佩。那玉佩的断口处,恰好能和宸妃宫里那半块拼在一起,只是再也合不回最初的模样。

新帝感念其功绩,以国礼厚葬。送葬的队伍从长安街排到朱雀门,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无数双流泪的眼。

没人知道,这位权倾朝野的谢太傅,临终前反复呢喃的,只有两个字:

“玉微。”

江南的杏花那年开得格外好,漫山遍野的粉白,像极了沈玉微当年最喜欢的那身月白裙。只是春风拂过花海时,再也等不到那个说要来看花的姑娘,和那个许了她一生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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